晨光慢慢爬过床沿,暖意漫在周身,李莲花却半点不敢松懈。
他躺在硬板床上,双目半阖,看似平静,实则目光始终落在床沿熟睡的少女身上,分毫未移。剧毒残留的痛感还在四肢百骸游走,内力空空如也,此刻的他,毫无自保之力,眼前这个陌生女子,便是他眼下唯一的变数。
少女睡得极沉,脸颊轻轻贴着交叠的手背,脑后木筷横插,发髻规整,唯独几缕碎发被海风拂得微动,蹭得肌肤发痒,她也只是眉头轻蹙,未曾转醒。连日的熬夜照料,早已耗尽她所有精力,满心都是守着他好转,全然没料到,他会在这清晨悄然醒转。
李莲花缓缓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身下粗糙的草席,又抬眼扫过屋内:低矮的茅屋,斑驳的土墙,角落堆着干柴,桌上放着空了的药碗与粥罐,处处透着渔村的简陋与质朴,没有丝毫江湖门派的痕迹,也无半分杀机。
他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大意。
是这女子救了他?还是她只是受人所托,在此照料?他坠海之时,周身除了门主令牌与少师剑穗,再无他物,若是江湖仇家,大可不必费心救他,可若只是路人,又为何会守在他身边,日夜不离?
无数念头在心底打转,李莲花轻吸一口气,强撑着微微抬起身,动作轻缓到极致,生怕惊扰了眼前人。可即便如此,细微的声响还是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白烁睫毛猛地一颤,瞬间醒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烁睡意全无,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看着眼前睁开眼的李莲花,看着他清俊眉眼间的疏离与警惕,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她知道他醒了,可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移开目光,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慌乱与无措。她听不懂这里的完整话语,说不出这里的方言,只能保持沉默,可这份沉默,在清醒的李莲花面前,显得格外诡异。
李莲花看着她骤然泛红的眼眶,还有那手足无措的模样,眸中疑惑更甚。
眼前的少女,眼神清澈,没有恶意,没有算计,只有藏不住的紧张,像是受惊的小鹿,全然不像江湖中人。他张了张嘴,声音因连日昏迷沙哑得厉害,轻声试探:“是你……救了我?”
低沉的嗓音在屋内响起,带着海风般的温和,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白烁听不懂他具体说什么,却能从他的语气与眼神里,猜出是在问询。她心头一紧,连忙轻轻摇头,又赶紧点头,动作慌乱不堪,随后紧紧闭上嘴,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指尖攥紧了衣角,满脸局促。
她不敢开口,只能用这般笨拙的方式回应,既想告诉他是渔民救了他,又怕自己的慌乱暴露破绽,只能死死缄默。
李莲花见她只做动作,却始终不发一言,眉头微蹙,心中更是不解。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愿说话?可她眼底的慌乱,全然不似作假,倒像是有难言之隐。
他没有再追问,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身上干净的粗布短打上,又扫过周身,发现身上的伤口都被细心包扎过,高烧退去,身体虽依旧酸软,却已无性命之忧。他下意识摸向怀中,空空如也,心头瞬间一紧,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门主令牌与少师剑穗,是他如今仅存的旧物,绝不能丢失。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白烁顺着他的目光,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床头的木架旁,踮起脚尖,从隐蔽的缝隙里,拿出那个青布帕子包好的物件,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将帕子轻轻放在床边,示意他查看。
李莲花看着眼前的布包,指尖微动,缓缓打开,少师剑穗与门主令牌赫然在目,一样未少。他心头的戒备,瞬间散去大半,看向白烁的眼神,也少了几分警惕,多了一丝复杂。
这个女子,虽沉默不语,却心思纯善,替他收好贴身之物,还日夜照料,想来确是好心人。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老渔民夫妇端着热粥与草药走了进来,见李莲花醒了,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叽里咕噜说着话,语气满是关切,又转头看向白烁,对着两人笑着比划,语气里满是打趣。
白烁瞬间明白,渔民还在误会他们是夫妻,脸颊唰地红透,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莲花虽听不懂乡音,却也看懂了老夫妇的眼神与动作,再看身旁少女羞赧的模样,又想起她初见时的大红嫁衣,瞬间明白了几分,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接过老夫妇递来的热粥,指尖微凉,看向依旧低着头、缄默不语的白烁,心中轻轻落下一个念头:
“不管她为何不言,这份照料之情,他记下了。”
海风从窗外吹入,带着清晨的暖意,屋内的尴尬与警惕,渐渐被淡淡的烟火气冲淡,两个陌路之人,在东海渔村的晨光里,有了第一份无声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