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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风华年代记

花无谢双手翻飞,十指如花蝴蝶般乱舞,左手捏诀右手掐算,嘴里念念有词:"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

他整个人原地转了个圈,右脚猛地一跺震得牢房里灰直直往下掉,紧接着他双目圆睁食指直指柳白眉心,声音陡然拔高:

"这位姑娘!我观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本是富贵命格,奈何——"他故意拖长了音,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块脏兮兮的帕子,装模作样地往柳白方向一甩,"奈何近日有血光之灾啊!"

“我这里有一个神机妙算小锦囊只需要...”

大张二忍无可忍,大巴掌"啪"地拍在花无谢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栽到徐周周身上:"你还要在牢里做生意啊?神神叨叨就打算吓人是吧!这算卦还是抓菜呢?手指都快戳人家姑娘脸上了!"

徐周周眼疾手快,一把将柳白拽到身后,双臂张开护得严严实实又变成了护崽的老母鸡,她瞪圆了眼睛视线在牢房里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从她一进来就要算卦的大神,看起来头上没几根毛的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尖酸刻薄的女人,角落里一个人不知道是醉了还是醒着另一个那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

嘴角微微抽搐:"这群人……莫不是精神……"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天呐!不会把我们和一群疯子关在一起了吧!"

"这位姑娘,你说谁是疯子!"顾晰"噌"地站起来,手里的碎铜钱"哗啦"一声响,她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栅栏边,下巴一抬

眼风扫过徐周周身后的柳白,又落回徐周周那张惊惶的脸上,"我看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大半夜被官兵押进刑部大牢,来历不明还倒打一耙?我们好心给你们算卦避灾,可是没收你们钱的知道吗?还编排我们是疯子?"

她故意把"鬼鬼祟祟"四个字咬得极重,眼角余光却瞟向潘婿,那小子正竖着耳朵听动静呢她得把火往别处引。

顾晰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再说了,真要是疯子,姑娘你这会儿该担心的是我们会不会半夜啃你骨头,而不是站这儿挑三拣四。"

花无谢捂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蹭过来:"就是就是,我这卦还没算完呢,姑娘你的灾——"

"你闭嘴!"大张二和顾晰异口同声。

角落里杨天成终于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冲蒋木挤眉弄眼:"你看,我就说该喝完那壶酒吧?这戏万香楼都瞧不着,还是老板娘弄得好"

蒋木没接住他们的话,一个人在角落里安静了下来他抱膝坐在霉味浓重的草堆上,目光落在牢房顶部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斑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的灰尘里画着圈

为什么一切都和故事的发展不一样?

我改变了这本书吗?或者,书改变了我?

潘婿却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手捏住花无谢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溜起来,花无谢双脚悬空手里那块脏帕子掉在了地上,卦还没算完,架势就僵在半空

瞧,被掐住脖子的大公鸡

"你们能不能别闹了?"潘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大哥到底在哪?"

花无谢被勒得直翻白眼,两只手胡乱去掰潘婿的手指,嘴里嗬嗬地往外挤字:"潘、潘……松、松手……你大哥……我又不是算命的……"

"你不是算命的?"潘婿越想越气手上一紧,花无谢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你刚才不是算得挺欢吗?乾啊坤啊的,你倒是给我算算我大哥在哪啊!"

大张二一看要出人命,连忙扑上来拽潘婿的胳膊:"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人又不是面团子不经掐的,一掐就死,死了谁给你讲笑话解闷啊!"

顾晰也凑过来,却不是劝架,而是抱着胳膊在旁边挑眉:"你掐他有什么用?他要是真会算还能把自己算进大牢里来?而且啊我和你说他可是还欠了我一屁股债,他死了你替他还啊"

杨天成终于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稻草,懒洋洋地插嘴:"就是,要我说啊,你大哥要么就是跑了,要不就"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牢房门口

"关在别的地儿,毕竟咱们这'山神庙纵火嫌疑团',人数多了也挤不下嘛,说不定你大哥那边宽敞些呢"

"你!"潘婿猛地转头瞪向杨天成,手上的力道却松了松,花无谢一声摔回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徐周周趁机把柳白又往后拽了拽,两个人缩到牢房最远的角落,她压低声音在柳白耳边嘀咕:"咱们这是进了什么土匪窝啊?没想到村外面还挺热闹"

柳白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徐周周的肩膀,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安静的蒋木身上,蒋木抬起头目光和柳白相接

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连花无谢的咳嗽都憋了回去。只听狱卒粗声粗气地喊:"都老实点!刑部大人要提审了——先从那个叫花无谢的疯子开始!"

合月宫坐落在皇宫西北角,殿宇以素白为底,檐角悬着几盏褪了色的宫灯,灯色在暮色中微微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曲,殿内陈设简素紫檀的书案,几架典籍,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笔触淡然

厅中只有一扇屏风格外醒目,六扇缂丝屏风,金丝构成的是百鸟朝凤,金线在渐暗的天光里若隐若现将书房隔成两个世界。

屏风前,站着个素衣女子。身着月白襦裙,外罩青灰半臂,裙边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兰草洗得发白的旧色,发间着一支银簪。

她微微垂首,双手交叠于身前,站姿恭谨,烛光从侧窗漏进来,投下柔和的轮廓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如被裁去一半的旧画。

屏风后,一女子斜倚在朱帝身侧。她着绛红织金宫装,裙摆铺开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袖口领口皆镶着白狐裘在渐浓的寒意里显得格外张扬。

云髻高挽,金步摇随着她侧首的动作轻轻颤动,屏风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正附在朱帝耳边说着什么,嘴角弯着,声音却低得被屏风吞没

只余一缕甜腻的香气从缝隙里飘出来,与这空气中一缕不合的皂角清气混在一处,古怪又突兀。

陈公公躬着背,将朱乐引进书房。他脚步极轻怕惊扰了这屏风两头,朱乐的膝盖仍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瓷片上,她却咬紧了牙脊背挺得笔直。

"殿下,请。"陈公公在屏风前三步处停下,拂尘一摆,示意她上前。

朱乐抬眼,正撞见那扇屏。

缂丝的百鸟朝凤在烛火中流转,金线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忽然看清了屏风上那只凤凰的眼,恰好于女子探出的半张脸重叠,而凤尾垂落处被另一名低垂的女子挡住。

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是谁为上?

她忽然想起衔玉宫里,自己跪过的那片青苔

原来这宫墙之内,从来都是这样隔开的

朱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隔着百鸟的羽翼显得有些遥远:"安乐,过来。"

朱乐没有动,她望着素衣女子微微颤动的肩望着那支银簪在暗处泛着冷光,忽然觉得恶心欲呕

原来,母妃为下

朱乐缓步绕过屏风,缂丝上的百鸟在她衣袂拂过时微微晃动像是活了过来。她垂首敛眉,向朱帝与皇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朱贵人站在屏风那头,身形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抬眸望向朱乐的侧影眼眶倏然红了,又在皇后目光扫来的瞬间低下头去,将那抹神态生生咽回肚里

皇后倚在朱帝身侧,绛红宫装上的金线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流转如波。她生得一副端庄像,眉心一点花钿艳如滴血嘴角却总是弯着恰到的弧度

先皇后病逝后,她从贵妃之位续弦扶正时练就的本事,先皇后是她的长姐,死于一场蹊跷的时疫,死前紧紧攥着她的手,指甲在她腕上留下月牙似的血痕。

三年后,她穿着与长姐一模一样的嫁衣,从同一扇宫门抬进来成了新的皇后。宫人们私下嚼舌说她夜里总梦见长姐,她却只是笑着将嚼舌的宫人一个个拔了舌头

抬起头,对谁都笑笑,对谁都宽宏些

"安乐回来就好,"皇后上前一步,亲手扶起朱乐掌心温热如蛇信,"这些日子在外头,怕是吃了不少苦,本宫与你父皇日夜悬心如今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侧首望向朱帝,眼波里盛着三分嗔怪"圣上也是女儿刚回来,您就板着脸仔细吓着孩子。"

朱帝冷哼一声,"朕板着脸?这丫头在外头野了这些日子,连封家书都不曾递回,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皇?"

"圣上!"皇后轻轻拽了拽朱帝的袖口,声音拖得绵软,"女儿家面皮薄,您这般说,叫她如何自处?要臣妾说啊,平安回来便是天大的福气,那些虚礼规矩日后再慢慢教便是。"她转眸望向朱乐,笑意不达眼底

"安乐,你说是与不是?"

朱乐垂首站着,膝盖处的疼痛又泛上来。她想起山神庙里那夜的风,那些期待的、鲜活的、自由的东西

此刻又被这扇屏风隔在了外头

她轻声道:"儿臣,让父皇母后忧心了。"

"忧心?"朱帝忽然冷笑,"朕忧心的是你的母妃!"他抬手一指屏风那头,"朱贵人这些日子水米不进,朕怕她随你去了特意将她接到合月宫照看。你倒好,在外头与一群来历不明的刁民厮混,可曾想过她?"

“安乐!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屏风那头,朱贵人的身影微微一晃。朱乐抬眼望去,只见母亲仍是那副恭谨姿态,她忽然看清了母亲的面容比记忆中又消瘦许多,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母亲常年患有咳疾想来自己不在时又犯病了

皇后顺着朱乐的目光瞥去,嘴角弧度不变声音却轻了三分:"陛下息怒,朱贵人这些日子是清减了些,臣妾已命人炖了燕窝每日送去,只是……"

她顿了顿,"朱贵人总念叨着要回衔玉宫,说那地方虽僻静却是安乐长大的地界。臣妾想着不如等安乐的婚事定了,再..."

"婚事?"朱乐猛地抬头。

皇后笑得愈发温婉,伸手替朱乐拢了拢鬓边散乱的发丝,那动作亲昵得像极了先皇后在世时的模样。

宫里的老人们都说,她学先皇后学得最像的便是这拢发的手势,有时不注意都分不清楚,可朱乐只觉得那指尖冰凉像是蛇蜕贴过皮肤。

"安乐也到了年纪"皇后退后半步重新倚回朱帝身侧,绛红宫装与龙袍的金色交织成刺目的图案

"刑部今日递了折子,说山神庙纵火案牵涉甚广,里头有几个江湖匪类竟与安乐有过往来。陛下与本宫商议着,不如早些将你嫁出去也好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牵扯。"

朱帝沉吟不语,目光落在朱乐膝头的尘土上,上面有跪出来的淤青是他方才亲手罚出来的痕迹。

屏风那头,朱贵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朱乐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陷进掌心那处被掐得发白的软肉里疼痛让她清醒。

她望着皇后嘴角那抹完美的弧度,

偷来的那些日子果真是偷来的,像梦一样

"儿臣……"她缓缓跪下,膝盖撞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但凭父皇母后做主,只望父皇母后可以放了那些...无辜平民"

皇后满意地笑了,步摇在烛火中晃出一片迷离的光晕。朱帝摆了摆手陈公公躬身上前将屏风那头的朱贵人引了出去,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像一滴墨落入深潭再无痕迹。

朱乐仍跪着,望着屏风上那只凤凰的眼

金线绣就的瞳孔里,映着她渺小破碎的倒影

原来,权自为上。血亲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