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公公躬着背进殿内,拂尘一扫尖声道:"启禀陛下,吏部尚书李成李大人殿外求见。"
朱帝眉头微蹙,皇后已先一步笑道:"这李大人消息倒是灵通,陛下刚下朝便追来了。"她替朱帝拢了拢龙袍袖口,"怕是来为他那宝贝儿子讨说法的,文公公带安乐先出去吧。"
"宣"朱帝沉声道。
李成疾步入殿,绯色官服上绣着仙鹤的补子随着他仓促脚步微微颤动。他生得一张方正脸,此刻看生了惶恐,额角沁着细汗。
一进殿便"扑通"跪下,官帽都歪了半分:"圣上!昨夜刑部抓人,闯进那万香楼,误抓了小儿海平啊!小儿虽顽劣却从不曾触犯律法,这、这定是有人构陷!"
朱帝尚未开口,皇后便笑了一声,步摇轻晃:"万香楼?那不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么?本宫记得李公子常去那儿听曲儿?"她掩唇轻笑,眼风扫过李成涨红的脸,"不过李大人别急,刑部办事向来稳妥,许是误会一场。"
"正是误会!"李成连连叩首,官帽滑落在地露出底下花白的发顶,"小儿昨夜不过是去万香楼赴友人之约,谁知官兵突然闯入,将里头的人一概抓了去!圣上明鉴,小儿与那山神庙纵火案绝无干系啊!"
朱帝目光微沉,抬眼落在那头花白的发:"朕记得,李海平与安乐的公主府,也有些往来?"
李成身子一僵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涩:"小儿...小儿确是仰慕公主殿下,曾...曾递过几封诗帖……"
皇后与朱帝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那抹弧度愈发意味深长
“原是...仰慕”
昨夜的刑部大牢里除了有倒霉蛋,也有一对被官兵远远隔开的定时炸弹,李海平同关一间的正是徐戈,两个人被关在一处,正对着牢门,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光斑,恰好打在这两个暴跳如雷的人身上。
"你们这些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抓我!"李海平一脚踹在牢门上,震得铁链哗啦作响,他那身锦缎袍子早已皱成一团,玉冠歪斜几缕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风流样是没了几分
"那万香楼也别想开了!居然还能被扫了!我爹是吏部尚书!你们等着!等着!"
徐戈在旁边帮腔,声音尖细如针:"就是!你们知道李公子是什么人吗?敢动我们,明日便叫你们这刑部大牢改姓李!"
角落里,潘辙盘腿坐在草堆上听着那两个人的叫骂,他只想起不知潘婿现在被关在何处,感觉一阵闹心。
那小子冲动莽撞,别又惹出什么祸事来……
"喂!那边那个!"李海平忽然转过矛头,指着潘辙的鼻子,"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公子关在一间?瞧你那穷酸样,怕是山神庙纵火案的真凶吧?"
潘辙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李海平那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忽然笑了笑。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稻草,步子不紧不慢地踱到两个人面前
"公子说的是,"他声音不高压过了李海平的叫嚣,"在下确实穷酸比不得公子金贵,只是公子方才说,万香楼是您的地盘?"
"自然是!"李海平扬起下巴。
"那官兵闯入时,"潘辙微微侧首,一副不解的模样"公子为何不亮明身份,叫他们退下?难道公子是为了体贴民心?"
李海平一噎。
"再者,"潘辙又近半步,声音愈发温和仿若在闲话家常,"公子说令尊是吏部尚书,可令尊管的是官员任免,刑部归大理寺卿辖制。公子这威胁怕是找错了庙门?"
徐戈在旁边扯了扯李海平的袖子,李海平却已是骑虎难下,涨红了脸:"你、你——"
"在下潘辙,"他忽然拱了拱手,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一介草民,有幸与公子同牢是潘某的福气,公子若是要找人撒气,潘某皮糙肉厚,挨几下不妨事。只是……"他抬眼,目光清亮如泉
"公子这力气,留着明日见令尊时再用岂不更好?"
李海平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竟寻不出话来回怼,光斑渐渐西移从他脚下挪开,一切又回到了阴影里。
潘辙却已退回了角落,重新盘腿坐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余嘴角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这朝堂的人都这样蠢...
要不然我劝劝那个混小子也去考取功名试试?
光线从窗缝渗入,像一把薄刃斜斜地切在床榻上,那是一间极简陋的屋子,白墙灰地唯有一床一凳,收拾得异常洁净。
一名女子躺在床上,长发散在枕上如泼墨,她生得美眉宇间却带着股凌厉的英气,此刻双目紧闭,唇色苍白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生气。
飞燕坐在床边,一身玄色劲装,他低头望着床上的女子,目光复杂如深潭指尖轻轻掠过女子散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忽然,那女子睫羽微颤,
一股掌风自被中猝然袭来,直取飞燕咽喉!
飞燕早有防备,手腕一翻,扣住那只苍白的手腕,指节精准地压在脉门上。他唇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我就知道,师姐醒了便要同我闹脾气。"
烈丹心猛地睁眼,眸中寒光如刃,却发现自己周身穴道被封,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你……"
"为了师姐可以心平气和地和我说说话,"飞燕手上力道加重,将那只手腕按回被褥中俯身贴近烈丹心耳畔,气息拂过她的颈侧
"我封了师姐的穴道,师姐还是少动气这'锁心散'的药性刚解,气血逆行可不是闹着玩的。"
烈丹心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那方从窗缝漏进的光落在她眼眸里,将那抹恨意照得无所遁形。
飞燕却像是欣赏什么稀世珍宝,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不去:"师姐这眼神,和当年在师父面前告发我时,一模一样。"
他抬手,替烈丹心掖了掖被角,"只是如今,师父不在了,能护着师姐的人……"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烈丹心被封的穴道位置,"也不在了。"
光线渐渐西斜,像一只窥视的眼,缓缓阖上。
飞燕伸手探向脑后,指尖勾住面具边缘缓缓取下
獠牙青铜面具与皮肤剥离时发出些声,像蛇蜕离开血肉,面具当啷一声落在床边的矮凳上磕碰出响动,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俯身靠近烈丹心,那张脸彻底暴露
从窗缝渗入的光线中一道疤痕自左额角蜿蜒而下穿过眉骨,越过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随着他的笑,他的哭,他的那些情绪牵动而蠕动着,那疤痕已经陈年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苍白的肤色上格外触目惊心。
"师姐,"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气息拂在烈丹心耳畔,"你觉得潘文龙赘进烈火门,他就可以护住你了吗?"
指尖抬起烈丹心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够了!"烈丹心猛地偏头,一把甩开他的手,腕上被扣出的红痕刺眼。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烧着滔天怒火,"我说过你叛出师门,我们之间早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说过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飞燕被甩得偏过脸去,疤痕在光线里扭曲了些。
他缓缓转回来,与烈丹心四目相对
她的眸子燃着恨意,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野火;他的眼底却是枯井,只有那道疤痕在微微抽搐,那些关于他们不为人知的波澜。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急促如战鼓,绵长如吐信。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得晃了晃
飞燕忽然笑了,笑容扯动疤痕蜈蚣活了过来:"师姐还想要我的命,是吗?"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方才触碰过烈丹心的手指
"师姐的两个孽种,现在可是被关起来了。"
烈丹心瞳孔骤缩。
"山神庙牵扯甚大,"飞燕将帕子掷在地上,玄色靴尖碾了碾,"你的那两个儿子,可有护住时师姐?"
他俯身,双手撑在烈丹心两侧,疤痕几乎要贴上她的脸,"你的丈夫潘文龙远在青州,他又怎能赶过来?"
烈丹心咬紧牙关,齿间渗出一丝血线。
"烈门主"
飞燕直起身,重新拿起那副獠牙青铜面具,指尖抚过冰冷的獠牙,声音陡然转冷,"若不是我,你今日也应该在那里面。我啊——"
他将面具扣回脸上,青铜与皮肉贴合的声响令人牙酸,"就应该用烈门主做笔好买卖才好。"
面具遮住了那道疤痕,只余一双眼睛从獠牙的缝隙里透出来,泛着幽冷的寒光。他转身走向门口玄色衣摆扫过地面。
"烈门主就在此处好好养伤,"他停在门边,侧首
"可不要想再跑,我这里啊豺狼虎豹最是多"
门合上,落锁的声响清脆。
烈丹心躺在床榻上,那方从窗缝漏进的光已经彻底移走,她整个人抛进了黑暗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还在的时候飞燕还是个会跟在她身后喊着的少年,脸上没有那道疤,他们也没有那些发生的事情
他们,一切都好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