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毅能不能复生其实是不确定的。
这件事祈遂安也是在前往帝陵的路上才知道的。
史书未曾记载萧毅离世的原因,却曾提过他在去世前有三年的时间日渐虚弱,原因未明。
现实却是,那日渐虚弱的三年是他在研究如何让自己魂魄与肉身分离。
按理说神游玄境可以延长自己的寿命活到和祈遂安重逢的时间,但萧毅选择了最麻烦也最艰难的一种方式。
因为他不想等到重逢那日的自己是苍老年迈的模样。
神游玄境只是能延长寿命,却并非人人皆能永葆青春。
尤其是易水寒和谢之则都能做到这一点的时候,萧毅就更不甘心。
而他不能保持年轻样貌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他的资质比人差,更不是因为他境界比人低。
恰恰相反,能在无名师指点的情况下达到神游玄境,萧毅已经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他败在习武时所修的武功心法太差了。
举个例子来说。
姬虎燮根本无需费心修炼至神游玄境,他修习的《椿》就能让他三十年一轮回,达成长生的目的。
但长生只是《椿》带来的一个不算多么优势的好处。
活得久就有充足的时间慢慢修炼,也就意味着姬虎燮哪怕不刻苦钻研不勤学苦练,靠着时间积累也能达到别人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
其次,活得越久历经的世事变迁越多,对生命和天道的感悟便越多,修炼便越快。
还有就是,财富。
就如百晓堂,哪怕姬虎燮现在撒手不管,可百晓堂实际的归属不还是他吗?
百晓堂财富几何,南宫春水就财富几何。
除了这些,还有人脉、各种秘辛……
如果不是姬虎燮是个恋爱脑,满心只想着和他的安安重逢……
如果不是姬虎燮重情重义,只想着遵守和好友萧毅定下的守护北离两百年的约定……
但凡他有野心一点,世俗欲望更强一点,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还真说不准。
所谓长生,就是如此恐怖。
更可怕的是姬虎燮的长生不是他需要修炼到神游玄境才能达成的,谢之则和易水寒尚且需要修炼至神游玄境才能考虑长生之事。
《椿》这门功法,恐怖如斯。
功法优越带来的便利,也就是附加价值,便是这样的不讲理。
所以姬虎燮一开始才会看不上萧毅的《绣剑十九式》。
他是最清楚好的功法能够带来什么样的影响的人。
包括谢之则和易水寒也是,他们同样无需担心自己会以苍老的面貌与祈遂安重逢,因为他们的功法也足够优秀。
哪怕没有姬虎燮那种长生的优势,但足以让他们在达到神游玄境后保持年轻的模样。
会选择沉睡只是因为厌倦。
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去,手底下的人跃跃欲试想要掌权,龙椅上的新帝对萧毅重视之人的猜忌与排挤……
这些才是让谢之则和易水寒选择沉睡的真正原因。
而功法不够优秀,同时面临着衰老和勾心斗角的萧毅,只能选择让自己魂魄离体,将躯壳完好无损地保存在帝陵之中。
但魂魄离体这么久,加上萧毅之前多次试验将灵魂附着在天斩剑的操作,很难保证他的灵魂没有损伤。
所以才说他能不能复生还是个未知数。
听完萧毅解释的祈遂安低头沉默了许久,车厢内的气氛也沉凝下来。
唯有当事人萧毅还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脸。
萧毅其实不能复生也没关系,我现在这样也挺好
再叼根狗尾巴草萧毅就同当年在留下城当他的萧总兵时一般无二了。
萧毅灵魂多自由啊,到时候安安拿着天斩剑,我当安安的贴身护卫
祈遂安低着头没理他。
倒是静静听着旧事的苏暮雨望着低头不语的祈遂安,眼中闪过思索。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不顾大前辈们要杀人的目光,把少女单薄的身影揽进了怀里。
以苏暮雨对祈遂安的了解,他可以确定,小姑娘此时肯定是在偷偷掉眼泪。
而这些大前辈们对岁岁的了解显然还不够深刻。
这是长时间相处下来才能达成的默契。
苏暮雨抱着人,一种前所未有的优越感和满足感漫上心头。
但他不是张扬的性格,所以他只是眼睫半垂,遮住自己过于外露的情绪。
谢之则下意识动了下手指,想要抬手将苏暮雨和祈遂安分开,但他又兀自攥紧了膝盖处的衣袍,忍住了。
谢之则不是傻子,无缘无故的苏暮雨敢当着他们的面抱人?
——那是爪子不想要了!
正因为看出了祈遂安在偷偷掉小珍珠才没有阻拦。
谢之则更希望他的安安不要流泪,能一直开心,所以他只能暗戳戳吃醋。
毕竟看着祈遂安小动物似的埋进苏暮雨怀里还轻蹭他胸膛的依赖模样,显然是这个陪着她长大的苏暮雨更能给予她安全感。
相比之下易水寒就想法单纯许多。
后辈已经抱着安安在安抚她了,他只要等安安重新调整好心情就好。
至于为什么不上手跟后辈抢人?
易水寒不是那样的性格。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不需要抢。
易水寒对自己在祈遂安那里的地位还是很有底气的。
竹马可以有很多匹,但大猫他一定是独一份的。
——这等自知之明简直能让人嫉妒得面目全非的。
一个天命眷顾的国师,一个感知敏锐的天下第一刺客,外加苏暮雨这个对祈遂安了如指掌的竹马加生死相托的家人。
刚讲完过去那段有些沉郁的经历的萧毅反倒成了那个最后才反应过来的人。
眼看着俩人抱在一起亲亲密密的,萧毅这才眯起眼睛,后知后觉。
安安该不会是……哭了吧?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萧毅心口最先冒出的情绪不是心疼,而是窃喜。
会为他流泪,是不是说明安安心疼他,心中有他呢?
虽然自私,但母胎单身且暗恋着祈遂安的萧毅真的很难不为小姑娘的这种心疼而欣喜。
就是窃喜完了那点儿心疼劲儿又上来了。
萧毅伸出手指戳了戳祈遂安的肩膀,说话的语气故意搞怪:
萧毅我们的祈先生不会是哭了吧?
欠兮兮的语气很招人烦,但又不至于让人反感,顶多让人忍不住想要瞪他一眼,然后甩给他闭嘴两个字。
祈遂安也是,在苏暮雨怀里蹭干净眼泪后从他肩膀处探出个头,给了萧毅一个气呼呼的眼刀。
嘴上还硬撑:
祈遂安哭?谁哭了?
祈遂安禁止造谣的哈!
萧毅眯眼微笑,那种狭长眼型自带的清冷凌厉一下子柔和下来,变成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狡黠矜贵。
萧毅那就算我自作多情好了,祈先生
萧毅不会戳破祈遂安的嘴硬,也不会告诉她,她皮肤太白了,眼眶一红一流泪就会十分明显。
他比谁都希望将这个话题揭过。
虽然小姑娘的心疼让他欢喜,但到底是自己喜欢的人,又怎么忍心真的看她一直为自己流泪呢?
久违的祈先生这个称呼唤醒了祈遂安当初在百姓面前“装大佬”的记忆,她多少有点脸红,于是她也顺着萧毅的话故作自然地转移话题:
祈遂安当然是你自作多情了!
祈遂安有时间想这些,倒不如好好担心一下太安帝会用什么办法派人阻止你复生吧!
祈遂安这话也不是危言耸听。
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国也不能一下子有两个君。
萧毅之前大剌剌现身,好些参加萧若瑾婚宴的朝廷命官都看见了,更是把他认出来了。
尽管萧毅已经表达了暂时对朝堂没有兴趣的意思,但也只能换一时的平静。
天武帝重临世间,足以让朝堂之上人心浮动了。
那可是天武帝啊,武德充沛,乱世建国的天武帝!
北离如今强盛吗?
百姓安居乐业,江湖乱中有序,朝堂虽派系复杂难免结党营私,可也称得上互相制衡。
但同时,北有北蛮,南有南诀,天外天的北阙余孽蠢蠢欲动,而除了天外天,还有域外众多教派。
四方皆对北离虎视眈眈。
如此境况,北离好像也称不上强盛。
太安帝生性多疑,对镇西侯百里洛陈信任不足,所以根本不敢将百里洛陈调去南北边境。
若是能调去,北离的边境线说不得还能再往外扩一扩。
要知道,天武帝对外之强势,可是压的其他国家安分守己百余年,只敢在边境搞些小动作,也是直到先皇在位时才敢光明正大地搞事。
若是换天武帝来……
以他的性格,天下一统也并非不可能吧?
只是想想这些朝廷命官就忍不住心血澎湃了!
当北离皇帝的臣子和当天下共主的臣子能是一回事儿吗?!
是以哪怕萧毅想要低调,有着野望的官吏也不会同意。
而有官吏站天武帝,那太安帝的拥趸必然要扩大自己的利益。
首先就是把天武帝的消息报告给太安帝。
而一旦太安帝知道了,他愿不愿意看到一个本该死去多年的皇帝来抢他的皇位,就是太安帝该考虑的了。
这一次,是朝廷官员的利益之争间接影响了皇帝的决策。
所以祈遂安才会说太安帝会阻止萧毅复生。
其中的联系不算复杂,稍微学点历史的都能猜到——太安帝绝不可能任由萧毅重活一次却毫无作为。
只不过萧毅本人耸了耸肩,没有一丝一毫的紧迫感。
萧毅他要真有那个本事大可以动手
眯起的眼睛是微笑的弧度,其中却藏着冷淡的杀意。
萧毅只可惜啊,天命在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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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不与今天给家里的小猫洗澡所以更新晚了点,不好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