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萧毅意气风发的模样,祈遂安心中的自责消散许多。
她终于从萧毅的讲述中明白了一件事,一件她本该早早地意识到,却因为一己之私而忽略的事。
那就是萧毅他们四人与她之间,有着百余年的时间差。
听起来很奇怪,她明明早就知道自己是穿越到过去的人,又怎么会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与萧毅他们之间的时间间隔。
但知道是一回事,体会到时间跨度又是另一回事。
此时祈遂安才真的明白,她的一句不舍,一个百年后相会的约定,于萧毅他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像她一样,眼睛一闭,再次睁眼就穿越了时空。
他们必须守着那一句再会的承诺勤勤恳恳的修炼,熬过漫长的等待,送别了身边一个又一个熟悉的朋友,然后等到与她的再次重逢。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太阳东升西落三百六十五次,那一百年就是三万六千五百次,更何况还不止一百年。
她只是因为那点不舍自顾自定下约定,他们却要为了这一个约定忍受百余年的寂寞。
甚至萧毅还要为此忍受灵魂剥离的痛苦。
祈遂安是因此而落泪。
为自己的幼稚,为自己的任性,还为萧毅他们选择履行约定而感动。
祈遂安的心头在那一瞬间五味杂陈,脑海中盘旋着一个念头:原来萧毅他们这么看重我这个朋友。
相比之下,她难免自惭形秽。
但这样内耗的情绪似乎也并没有存在太久。
被苏暮雨抱在怀里的时候她已经在努力调整心情。
事情已经发生了,萧毅他们这百余年的时间也已经熬了过来,她有什么必要再纠结自己曾经做下的约定是否自私任性呢?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重逢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和萧毅他们是朋友,而她也不介意成为他们此世的依靠。
唯独姬虎燮……
尽管他现在表现得跟从前一样活泼爱闹,但祈遂安没忘记初见的李长生是何模样。
一个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坚守着曾经的回忆和约定,等待着重逢的浪子。
他只是找回了从前和他们几个一起相处时的状态,不代表这百余年的孤独就不存在。
所以祈遂安暗下决心,从今以后她就是姬虎燮的亲姊妹,她要多给姬虎燮做两顿好吃的。
他当时可喜欢缠着她研究吃食来着。
这点子多愁善感随着她做下的决定悄然而逝。
祈遂安心念百转,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里还有点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地掉,打湿了苏暮雨的衣襟。
好在不过几个呼吸就调整好了心态。
幸好是苏暮雨,他的怀抱给足了祈遂安安全感。
事实上苏暮雨带给祈遂安的那种安定也是谁都代替不了的,另一个能让她如此迅速地调整好心态的人也就只有苏昌河,他正在外面赶马车。
祈遂安趴在苏暮雨怀里,下颌搁在他的肩头,完全没有注意到苏暮雨因为她的亲昵而红透的耳朵,只是轻轻地舒了口气。
感性褪去,理智的思维就上线了。
她斟酌着萧毅所说的“天命在我”四个字,若有所思。
祈遂安你……怎么这么笃定啊?
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感,跟他自己一开始表现出来的能否复生尚且未知的不确定,也太过自相矛盾了吧?
一个想法突然闪现。
祈遂安萧毅,你刚刚是不是在演我啊?
脑海中一下子冒出很多萧毅曾经笑得像只狐狸样的画面,越想反而越是确定。
祈遂安其实你对复生这件事根本就是很有把握吧?
祈遂安否则怎么能这么自信地说出天命在我这样的话?
被戳穿的萧毅脸上丝毫不见尴尬的神色,只是抬手摸了下眉毛,干巴巴地开口:
萧毅啊,被发现了
说完后却冲着祈遂安挑眉一笑,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萧毅但安安心疼我是真的,对吧?
萧毅这么突然一个直球打过来,倒是让祈遂安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了。
她撇了撇嘴,状似不在意地小声回答:
祈遂安……不卖惨我也会心疼你的
萧毅不语,只是看着祈遂安精致的侧颜微笑,完全不顾车上其他情敌的死活。
就连谢之则都不知道萧毅还藏了这么一手。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修长的手指张开又合拢,显然是在压制自己心头的怒火。
祈遂安当然不清楚萧毅“假死”前三年是个什么鬼样子,但谢之则却是知道的。
那时的萧毅脸色苍白,整个人虚弱无力,浑然不见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
谢之则多次观星占卜,为萧毅这一举措推演吉凶,然而不论多少次得到的结果都是帝星衰落,新帝将兴。
这意味着萧毅假死是可行的。
但每每推演百年后的生机都是一片未知,难以参透萧毅究竟是生是死。
谢之则是真的以为萧毅这出假死有着极大的隐患。
而萧毅却是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这个没心没肺的一句也没提醒过他!
谢之则努力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抬脚就要踹萧毅,却轻易穿过了他的魂体。
萧毅欠兮兮地嘚瑟笑:
萧毅哈哈~踢不着了吧?
萧毅果然,灵魂之体还是有不少好处的
谢之则……你有本事这辈子都这样!
萧毅那不成
萧毅抬手挑了下额前的发丝。
萧毅我还要给安安撑腰呢,一直这样怎么行?
可以说是很懂得哄祈遂安开心了。
祈遂安唇角微微上扬,下意识在苏暮雨怀中蹭了蹭。
她没有推开苏暮雨的意思,苏暮雨便红着耳朵就这么抱着她。
尤其旁边还有前辈们在,苏暮雨就更害羞了。
特别是易水寒这人寡言少语却极为关注祈遂安,他的脸虽被斗篷的兜帽遮住大半,但目光却犹如实质一般一直落在祈遂安的身上。
也就是说,抱着祈遂安的苏暮雨其实也一直被易水寒盯着。
苏暮雨不算是特别容易害羞的性子,但他素来守礼。
和祈遂安确实亲近,但这样长时间的拥抱也只是偶尔为之,还是在无人的时候。
现在,感受着少女贴紧的柔软身体,鼻尖是浅淡却挥之不去的雅致馨香,以及易水寒时刻不移的沉静视线……
苏暮雨本就极为白皙的肤色直接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从脸到脖颈,红的十分明显。
但放在祈遂安腰间的手却始终揽的紧紧的。
再害羞,该抱的人也还是要抱。
——坐在车辕上一直在赶马车的苏昌河:好你个苏暮雨,不让老子抱自己倒是抱的挺开心哈?
相较于这辆马车上还算和谐的氛围,后面那一辆马车就显得有些尴尬。
赶马车的是叶鼎之,易文君坐在他旁边陪他说话,车厢里坐着的则是南宫春水、百里东君和小赵玉真。
百里东君气鼓鼓地瞪着他师父,清亮的眼睛里满是谴责:
百里东君师父!
百里东君您明知我对皎皎心有好感,为什么从来不说你口中的安安就是皎皎?
百里东君我、我还——
还傻乎乎地喊了好多声师娘。
想到这个百里东君就感觉脸都丢尽了。
南宫春水倒是浑不在意,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短短时间内身上的粉衣就换成了一件黄蓝交错的衣袍。
鲜亮娇嫩的颜色有些跳脱,但南宫春水现在不是李长生了,一张嫩脸秀气俊逸,还颇具少年感,这么打扮一点也不违和。
尤其现在旧友重逢,又可以和心上人一路同行,他整个人简直就是精神焕发神采飞扬。
南宫春水(姬虎燮)东君啊,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不能说啊
南宫春水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等涉及时空之力与天道法则的事情他说不得,祈遂安却能随意说出口,但这也不妨碍他给自己解释(狡辩)。
南宫春水(姬虎燮)况且我又没说错
南宫春水(姬虎燮)我与安安确实有过许多结伴同行的幸福日子啊
言语间满是得意。
但百里东君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傻傻八卦师父和“师娘”故事的徒弟了。
他双手环胸,高高的马尾随着他挺直脊背的动作甩了两下。
百里东君那你也不能骗我说是师娘啊!
善良的少年即使生气也没有故意戳南宫春水的痛处,只是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百里东君明明就没有在一起……
但习武之人的耳力向来超群,又是面对面的距离,南宫春水想听不见也不行。
——又很难说百里东君不是故意的。
可能这就是天然黑吧。
被戳中痛点的南宫春水难得地没有跳脚,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眼神一瞬间变得沧桑许多。
南宫春水(姬虎燮)我承认,我是夸大了些事实
南宫春水(姬虎燮)可是东君啊
幽深的眸子里蕴含着百里东君看不懂的偏执和深邃。
南宫春水(姬虎燮)你师父我活了一百八十岁,却足足想了她一百六十多年
南宫春水(姬虎燮)即便她现在不是你的师娘,早晚也会有那么一天的
漫长的等待与想念交织,南宫春水也很难说清自己对祈遂安此时的心意究竟是爱意多一些,还是执念多一些。
但他很清楚,一百六十多年的等待,他已经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遇见的男男女女更是数不胜数。
美的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那么多人从他的世界经过,却只有祈遂安是他一眼惊艳想要知道她有无婚配,能否成为他娘子的存在。
这世间,终究只有一个祈遂安,能撩动他的心弦。
为此,等再久都是值得的。
——【3118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