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郢都尚在沉睡，只有零星更夫和早起营生者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柳清风和章庆年已收拾停当，换上了半旧的粗布衣衫，脸上也用了些章庆年从药囊里翻出的、能略微改变肤色的草汁，虽不精细，但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中，已不那么起眼。

他们没有选择最近的东门，而是绕了段路，走向相对冷清的北门。北门外多码头货栈，天未亮便已有不少力工、车夫开始忙碌，各色人等混杂，易于隐藏。

排队出城时，柳清风将灵觉提升到极致，仔细感知着周围。城门守卒呵欠连天，检查并不仔细，只是随意看看路引便挥手放行。但柳清风却注意到，在城门内侧阴影处，站着两个看似闲汉的人，目光却如同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每一个出城者，尤其是那些携带行李、神色匆忙或遮掩面容的。

这两人气息内敛，步履沉稳，绝非常人。他们腰间悬挂的，正是那种简化星辰云纹的黑色玉佩！

“织罗网”的耳目，果然已布控城门。

柳清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佝偻着背，学着前面老农的样子，将路引和几个铜板一起递上，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回乡下收麦子”。章庆年跟在他身后，也学着样。

守卒收了铜板，随意瞥了眼路引，便挥手让他们过去。

经过那两个“闲汉”身边时，柳清风能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和章庆年身上停留了一瞬。他体内阳牌印记与星空玉牌的力量自发地更加内敛、沉寂，如同顽石枯木，不露丝毫特异。那两人似乎并未察觉异常，目光很快移开。

顺利出了城门，两人混入前往码头的人流，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拐上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相对僻静的土路。

“呼……刚才那两个人，看着就不像好人。”章庆年松了口气，低声道。

“是‘织罗网’的人。”柳清风回头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郢都城垣，“我们被盯上了，至少是被列为需要留意的一类人。接下来回山的路，恐怕不会太平。”

他摊开一份简易的地图，指向一条标记为“老鸦岭”的山道：“走官道太显眼，且可能设有更多关卡暗哨。我们绕行老鸦岭，虽然山路难行，多费些时日，但更为隐蔽。”

章庆年自然没有异议。两人辨明方向，一头扎进了通往老鸦岭的荒野小径。

老鸦岭并非什么名山大川，只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山林茂密，人烟稀少。山路崎岖，常有野兽出没，寻常旅人多不愿走。正因如此，反而成了柳清风他们此刻的最佳选择。

起初两日，倒也平静。除了路难走些，偶尔遇到些不开眼的野狼山猪，被章庆年兴致勃勃地收拾了打牙祭，并无异常。柳清风心中的那丝警兆，却并未随着远离郢都而减弱，反而隐隐有种被什么东西遥遥吊着的感觉，如同夜行荒野，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窥视。

第三日晌午，他们穿行在一段格外幽深的山谷中。两侧峭壁高耸，林木蔽日，谷底溪流潺潺，却透着一股阴冷湿气。柳清风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章庆年噤声。

“有血腥味。”他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转弯处的茂密灌木丛。

章庆年立刻握紧了短剑，屏住呼吸。果然，一股淡淡的、新鲜的腥气，顺着谷风飘来。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靠近。拨开灌木，眼前的景象让章庆年倒吸一口凉气。

三具尸体横陈在溪边乱石滩上，看衣着打扮，像是行商的旅人，身边还散落着被打翻的货担，一些布匹和山货泡在溪水里。死者皆面目狰狞，胸口或咽喉处有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边缘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仿佛被灼烧腐蚀过，与寻常野兽或兵刃造成的伤口截然不同。

更诡异的是，伤口处并无多少鲜血流出，尸体干瘪得厉害，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和某种精华。

“是……是那种‘枯寂’之力？”章庆年声音发紧。

柳清风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又感应周围残留的气息，眉头紧锁：“不像。清河镇那‘枯寂’之力是缓慢抽取生机，而这伤口……更加暴烈，带着一种吞噬和破坏的欲望，残留的气息也更偏向‘阴煞’，但与昆仑那种纯粹的阴煞又有所不同。”

他站起身，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山谷寂静得可怕，连鸟鸣虫叫都听不到。“小心，杀人的东西可能还没走远，或者……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前方山谷更深处，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刃碰撞和某种野兽般的低吼声！

“还有人！”柳清风身形一动，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声音来处掠去。章庆年紧随其后。

穿过一片茂密的藤蔓，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稍显开阔的林间空地。此刻，空地上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搏杀。

一方是七八个身着统一青色劲装、手持刀剑的汉子，看打扮像是某个镖局或家族的护卫，此刻却人人带伤，面色惊惶，围成一个半圆，竭力抵挡着。

而他们的对手，赫然是两头形状怪异的“生物”！

那东西大致有着人的轮廓，却比常人高出一个头，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如同树皮般粗糙皲裂的皮肤，关节处生有尖锐的骨刺。它们的头颅扭曲变形，口鼻凸出，獠牙外露，双眼赤红如血，充满了纯粹的暴虐与饥渴。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双手，五指细长尖锐，指尖漆黑，挥舞间带起道道腥风，正是造成溪边尸体上那种灰黑腐蚀伤口的元凶！

这两头怪物力大无穷，速度也极快，动作却有些僵硬，仿佛不太适应这具身体。它们悍不畏死，硬抗刀剑，只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白痕，反而抓住机会，一爪便轻易撕开一名护卫的胸膛，然后贪婪地凑上去，似乎要吸食什么。那护卫惨叫着倒地，迅速干瘪下去。

“是‘尸傀’！还是用活人炼制的‘血傀’！”柳清风一眼认出，心头寒意更甚。这与阴煞侵蚀变异的生物不同，是人为炼制、抹去灵智、灌注阴邪之力而成的杀戮傀儡！炼制手法如此歹毒，且明显与那伤口残留的阴煞气息同源！

“师兄！救不救？”章庆年急道。那些护卫虽然训练有素，但在两头血傀的疯狂攻击下已岌岌可危，转眼间又有一人惨叫着被撕碎。

“救！”柳清风毫不犹豫。且不说见死不救有违道义，这些血傀在此出现，其背后炼制者很可能也与“织罗网”或那“无相尊主”有关，必须擒下或击杀，获取线索！

他身形一闪，已加入战团。没有动用威力巨大的星空玉牌之力，以免惊动可能隐藏在暗处的控制者，只是以阳牌印记的纯净灵气灌注于双掌，掌风过处，温煦白光闪烁，对那血傀身上的阴煞之气有着天然的克制。

“砰！”

一掌印在一头血傀的肩头，那处暗青色的皮肤顿时如同被烙铁烫到，发出“嗤嗤”声响，冒起黑烟。血傀吃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赤红眼瞳转向柳清风，放弃了原本的目标，疯狂扑来。

另一头血傀也被柳清风吸引，丢下残存的几名护卫，双爪齐出，腥风扑面。

“庆年，带他们退开！”柳清风低喝一声，身形飘忽，在两头血傀的围攻下游走，双掌翻飞，白光点点，不断击打在血傀关节、眼窝、心口等要害或薄弱处，每一次击中，都让血傀动作一滞，身上阴煞之气溃散一分。

这几名护卫死里逃生，连滚爬退到章庆年身边，个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看着柳清风独斗两怪，眼中满是惊骇与感激。

章庆年护在他们身前，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以防还有埋伏。

两头血傀虽悍不畏死，力量速度也远超常人，但毕竟只是无灵智的傀儡，攻击方式单一，全凭本能和体内阴煞驱动。在柳清风精妙的身法和专克阴邪的阳牌灵气面前，很快便左支右绌。

“嗤啦！”柳清风寻得一个破绽，一掌击中一头血傀后心要害，阳和灵气透体而入，直冲其体内阴煞核心！

那血傀身形猛然僵住，体表暗青色迅速褪去，转为死灰，七窍中溢出黑烟，随即轰然倒地，化作一滩腥臭的脓血，连骨骼都迅速消融。

另一头血傀见状，赤红眼瞳中竟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攻势一缓，似乎想逃。

“留下吧！”柳清风岂容它走脱？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阳牌印记光芒一闪，如同一个小型漩涡，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竟将那血傀身上溃散的阴煞之气强行吸扯过来，同时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乳白剑气直刺其眉心！

“噗！”

剑气贯脑，血傀最后的动作戛然而止，步了同伴后尘，同样化为一滩污浊。

战斗结束。空地上一片狼藉，血腥味混合着脓血的恶臭，令人作呕。那几名幸存护卫惊魂稍定，为首一个满脸络腮胡、胸口一道爪痕深可见骨的中年汉子，挣扎着上前，抱拳行礼，声音嘶哑：“多谢两位侠士救命之恩！在下‘镇远镖局’镖头雷刚，敢问恩公高姓大名？日后必当厚报！”

“路见不平，不必言谢。”柳清风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雷刚胸前的伤口上，那伤口边缘同样开始泛黑，“雷镖头，你们的伤口有古怪，需尽快处理。”

雷刚苦笑：“我们护送的货物特殊，本就走得隐秘，没想到在这老鸦岭遇上这等怪物……嘶！”他话未说完，忽然闷哼一声，脸上黑气一闪，伤口处的灰黑竟开始向周围蔓延，剧痛传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其他几名受伤的护卫也纷纷痛呼出声，伤口恶化。

“是阴煞侵体！”柳清风脸色一变。这些血傀爪上的阴煞之气，竟有如此强的侵蚀性和潜伏性！他立刻上前，手掌虚按在雷刚伤口上方，调动阳牌灵气，混合一丝玉牌的调和之力，缓缓注入。

温润平和的灵光渗入伤口，那蔓延的灰黑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被逼退、净化，伤口流出的血也恢复了鲜红。雷刚只觉一股暖流涌入，剧痛立减，不由惊愕地看向柳清风：“恩公……这是仙家手段？”

柳清风不答，示意章庆年帮忙，给其他受伤护卫一一处理伤口。好在他们修为尚浅，处理的又是最精纯的阴煞，效果显著，很快便将几人伤口中的阴煞拔除干净，又敷上章庆年随身携带的上好金疮药。

雷刚等人感激涕零，若非柳清风出手，他们就算不被血傀杀死，也会被这阴煞侵蚀至死。

“雷镖头，你们护送的是什么货物？为何会引来这种邪物？”柳清风问道，他心中隐隐觉得，这些血傀的出现，恐怕并非偶然。

雷刚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惊魂未定的手下，又看了看救命恩人，咬牙低声道：“不瞒恩公，我们护送的……并非寻常财物，而是……一批‘星陨铁’。”

“星陨铁？”柳清风心中一动。这名字，似乎与“星坠”有关？

“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外陨铁，据说蕴含微弱的星辰之力，是打造神兵利器和某些特殊法器的顶级材料。”雷刚解释道，“这批货是送往‘天工坊’的，货主身份隐秘，出价极高，要求务必隐秘送达。我们镖局接了这趟暗镖，没想到……”

“天工坊……”柳清风记下这个名字。他又追问血傀出现时的细节。

雷刚回忆道：“我们刚进入这山谷不久，就感觉被人盯上了，但没发现踪迹。到了这里休息时，那两头怪物就突然从林子里扑了出来，见人就杀，好像……好像就是冲着我们，或者冲着货来的！”

冲着星陨铁来的？柳清风若有所思。血傀无灵智，只会执行简单命令，背后控制者需要星陨铁做什么？打造特殊法器？还是与“星坠之秘”有关？

他检查了那两滩脓血和散落的货担，货担里果然有几块用油布包裹、闪烁着暗银色金属光泽、入手沉重冰凉的矿石，正是星陨铁。矿石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星辰波动，与星空玉牌隐隐呼应。

“此地不宜久留。”柳清风将星陨铁交还给雷刚，“血傀虽除，但控制者可能就在附近，或者留有后手。你们速速离开，换个路线，务必小心。”

雷刚连连点头，又恳请柳清风告知姓名，柳清风只道“山野之人，不足挂齿”，便催促他们快走。

目送雷刚等人互相搀扶着、匆匆消失在另一条山道后，柳清风并未立刻离开。他在空地和周围仔细搜寻，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岩石缝隙中，发现了一小片被刻意留下的、焦黑色的羽毛，羽毛根部，用极细的银丝绑着米粒大小、刻着扭曲符文的骨片。

“这是……追魂鸟的羽毛？和传讯骨符？”柳清风认出这两样东西。追魂鸟是一种被驯化的、能远距离追踪特定气息的异禽。骨符则是传递简单讯息的媒介。

看来，控制血傀的人，确实在暗中监视，并用追魂鸟锁定镖队，血傀只是执行杀戮和抢夺任务的工具。失败后，对方立刻知晓，留下了这传讯骨符，或许是通知同伙，或许是其他用意。

柳清风捏碎骨符，里面只有一道极其简短、充满暴戾情绪的意念：“失手，有硬点子，疑似‘阳’属，速报！”

阳属！果然，对方察觉到了他阳牌灵气的特性！

“我们被盯得更紧了。”柳清风脸色阴沉，将羽毛和骨符残渣彻底销毁，“走，立刻离开这里！”

两人不再停留，加快速度，专挑更加难行隐蔽的路径，向老鸦岭深处穿行。柳清风将星空玉牌的遮掩气息效果发挥到最大，同时不断改变行进方向和节奏，试图甩掉可能存在的追踪。

然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不去。对方显然拥有更高明的追踪手段，或者……在这片区域，布下了更密集的耳目。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落脚，不敢生火，只就着冷水啃些干粮。

夜色渐浓，山林间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突然，闭目调息的柳清风猛地睁开眼，低声道：“来了！”

几乎同时，章庆年也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快速接近的振翅声，来自不同方向！

黑暗中，数点碧幽幽的磷火般的目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四周的树梢、岩石后，将他们隐隐包围。紧接着，七八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下，堵住了所有去路。

这些黑影与白天的血傀不同，身形更接近正常人，穿着漆黑的夜行衣，脸上戴着狰狞的鬼怪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气息阴冷晦涩，行动间如同鬼魅，落地无声，显然都是训练有素、修为不弱的修士，而且功法路数，与那血傀同出一源！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面具额角处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纹路，气息也最为深沉。他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旋转的、散发出微光的黑色罗盘，罗盘的指针，正死死指向柳清风所在的位置。

“跑得挺快，遮掩得也不错。”高瘦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锉刀摩擦，“可惜，‘幽冥引路盘’下，阳属气息，如同暗夜明灯。”

他目光落在柳清风身上，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贪婪与兴奋：“上头正缺你这种‘材料’，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少受些苦楚。”

柳清风缓缓站起，将章庆年护在身后，眼神平静无波：“你们是‘无相尊主’麾下？‘织罗网’的走狗？”

高瘦黑衣人眼神一冷：“知道得不少，那就更留你不得了。上！抓活的，那小子也别放过！”

七八名黑衣人同时动了！他们配合默契，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两人直扑柳清风，两人袭向章庆年，剩下几人则在外围游走，封堵退路，手中各自亮出奇形兵刃，或钩或爪或刺，皆泛着幽蓝或惨绿的光芒，显然淬有剧毒或附加了阴邪法术。

战斗，瞬间爆发！

第92章、无相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