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驶过，那星辰云纹的徽记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很快便消失在街角。柳清风站在原地，心头疑云翻涌。

观星阁。他们以沟通星辰、洞悉天机著称，其行事向来神秘莫测，与寻常修行门派少有往来。阳牌印记和星空玉牌对那马车产生反应，是偶然吗？还是说，观星阁也与“阴阳调和”之力，或是那“枯寂”气息，有着某种关联？

“师兄，你怎么了？刚才那是什么人的马车？看着好气派。”章庆年凑过来，好奇地问。

“观星阁。”柳清风低声道，“一个很特别的修行门派。他们出现在这里，有些蹊跷。”

“观星阁？我好像听师父提过一嘴，说他们的人神神叨叨的，整天看星星。”章庆年挠挠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现在还说不准。”柳清风收回目光，“先找地方住下，打听打听消息。”

他们在城中找了家普通的客栈安顿下来。随后，柳清风让章庆年在客栈休息，自己则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衫，悄然出门，打算去城中一些消息灵通的茶馆酒肆，或是修士可能聚集的坊市区域探听一下。

郢都作为中原大城，修士活动并不罕见，只是大多低调。柳清风寻了几处地方，旁敲侧击，并未听到太多关于观星阁的特别消息，只知他们似乎是在月余前抵达郢都的，据说是应了城中某位大人物的邀请，前来观测郢都及周边地气星象，为城市祈福、规划风水。这理由倒也符合观星阁一贯的对外说辞。

然而，当他经过城西一片相对清静、多居官宦富商的区域时，那种弥漫在城中、若有若无的“暮气”感，却明显比其他地方更重一些。尤其是几处高门大宅附近，那种气息几乎凝成了肉眼不可见的薄雾，笼罩着府邸，给人一种沉闷、压抑之感。

其中一处府邸，门楣高大，朱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柳清风注意到，这府邸周围不仅暮气最重，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与清河镇古墓中相似的“枯寂”余韵！

他心中警铃大作。难道这郢都城中，也有类似清河镇的“枯寂”之源？而且，似乎与某些权贵府邸有所牵扯？

他不敢贸然靠近探查，只暗暗记下那府邸的位置和特征，便打算返回客栈。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紧闭的朱门旁，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悄然打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像是仆役模样的汉子，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一番，然后迅速闪身出来，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汉子神色紧张，动作透着心虚，而且……柳清风敏锐地察觉到，这汉子身上，也缠绕着一缕比寻常市民稍重一些的“暮气”，甚至在他怀中所揣之物上，隐隐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灵力波动！

有古怪！

柳清风不动声色，远远辍在那汉子身后。只见那汉子穿街过巷，专挑人少僻静处走，最终来到城北一处偏僻的巷弄，在一间挂着破旧“陈记杂货”招牌的小铺子前停下，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快速推门闪了进去。

柳清风在巷口阴影处等了片刻，见无人注意，便悄然靠近那杂货铺。铺门虚掩，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听到压低的交谈声。

他屏息凝神，将一丝灵气附于耳畔，增强听力。

“……东西带来了？”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问道。

“带、带来了。”是那汉子的声音，带着紧张，“王管家说，这是最后一批了，最近风声紧，府里那位……状态也不太好，不敢再往外送了。”

“哼，由得你们？上面催得紧，这点分量哪够？”沙哑声音不满道，“再说了，那法子不是你们府上那位‘高人’指点找来的吗？现在知道怕了？”

“您小点声！”汉子声音发颤，“那法子……那法子是邪门！老爷一开始还不信，可后来……唉，您是不知道，府里现在什么样子，下人们病倒一片，连老爷自己都……都瘦脱了形！再这么下去，恐怕……”

“闭嘴！拿了钱赶紧走！”沙哑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他，接着是银钱碰撞的轻微响声，和那汉子唯唯诺诺、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柳清风立刻闪身到一旁堆放的杂物后。那汉子低着头，脸色苍白地快步走出巷子，很快消失。

杂货铺内安静下来。柳清风心念急转。那汉子口中的“府里”，很可能就是他刚才注意到的那座暮气深重的府邸！他们在暗中交易某种东西，似乎与一种“邪门”的法子有关，而那法子正在反噬使用者，导致府中人病倒，甚至可能引来了“枯寂”之气？

这“陈记杂货”显然是个接头点。里面那个沙哑声音的主人，恐怕就是收购或传递这些东西的中间人。

要不要现在就进去探个究竟？柳清风犹豫了一下。对方身份不明，实力未知，贸然闯入可能打草惊蛇。

正思忖间，杂货铺的门忽然又被推开，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瘦高身影走了出来，警惕地左右看看，便朝着与那汉子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柳清风立刻做出决定，放弃杂货铺，跟上这个“中间人”！此人很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甚至联系着幕后更大的黑手。

他远远辍在那斗笠人身后。此人十分机警，专挑复杂巷道行走，时不时突然停顿或回头观察，显然受过反追踪的训练。若非柳清风身法轻灵，感知远超常人，又有玉牌气息帮他完美融入周围环境（星空玉牌的调和之力似乎有轻微遮掩气息的效果），恐怕早就被发现了。

七拐八绕，斗笠人最终来到了城东靠近码头的一片鱼龙混杂的区域，钻进了一间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破败的河神庙。

河神庙香火不旺，此时庙内空无一人，只有泥塑的河神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面目模糊。

柳清风潜伏在庙外一棵老树后，将灵觉提升到极致，仔细感应庙内动静。

庙内，除了那斗笠人，果然还有另外两人！他们的呼吸绵长，显然都是修士，而且修为不弱。

“东西拿到了？”一个略显阴柔的男声响起。

“拿到了，分量不多，说是最后一笔。”斗笠人沙哑的声音回答，正是杂货铺里那人。

“哼，贪心不足蛇吞象，自己遭了反噬，倒怪起‘枯荣引’来了。”阴柔声音冷笑，“不过也无妨，这点分量，加上之前收集的，勉强够用了。尊使那边催得紧，‘织罗网’的铺设到了关键时候，需要这些‘尘灰’做引子。”

枯荣引？尘灰？织罗网？

柳清风心中急转。这些陌生的词汇，透露出一个令人不安的阴谋。“尘灰”很可能就是指那种蕴含“枯寂”气息的物质，是从像那暮气府邸一样的地方收集来的。而“枯荣引”，听起来像是一种引发或利用“枯寂”之力的邪门功法或物品。至于“织罗网”……难道是某种覆盖范围极广的阵法或计划？

“尊使神通广大，何须这些凡俗‘尘灰’？”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疑惑道。

“你懂什么。”阴柔声音斥道，“‘织罗网’需扎根于红尘众生之念，借其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为经纬。这‘枯寂尘灰’，便是从众生‘衰败枯朽’之念与现实中提取的‘死纬’，与从别处收集的‘生经’交织，方能成网，不露痕迹，缓缓收拢。若无这些实实在在的‘尘灰’做引，单靠法力布置，如何瞒得过那些鼻子灵的‘正道’人士，还有……那些感应天地的老古董？”

红尘众生之念为经纬？生经？死纬？缓缓收拢？

柳清风听得背脊发凉。这“织罗网”的谋划，竟然如此歹毒宏大！它并非直接暴力破坏，而是以一种极其隐秘、缓慢的方式，渗透进人间的方方面面，利用众生的生命活动与情绪波动作为“材料”，编织一张无形的大网！而“枯寂尘灰”就是其中代表“衰败死亡”的那一部分“线头”！

这张网最终要“收拢”什么？目的是什么？那“尊使”又是何人？与观星阁有无关系？

“对了，尊使还有吩咐。”阴柔声音继续道，“最近星象有异，昆仑方向似有‘阴阳’之气剧烈扰动，恐生变数。让你们手下的‘耳目’都机灵点，留意是否有身怀特异阴阳气息的修士在附近活动，尤其是从西边来的。若有发现，立刻上报，不得打草惊蛇。”

昆仑方向？阴阳之气？西边来的？

这几乎就是直指他和章庆年！柳清风心头剧震。难道他们从昆仑出来，就被盯上了？这“织罗网”背后的势力，竟然对昆仑的动静如此关注？甚至能察觉“阴阳”之气的扰动？

“是！属下明白。”斗笠人和那老者齐声应道。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分头离开，按计划行事。”阴柔声音吩咐道。

庙内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三人似乎准备从不同方向离开。

不能再等了！必须抓住一个问清楚！

柳清风瞬间做出决断。三人中，那阴柔声音的主人修为气息最深，恐怕不易得手。斗笠人刚办完事，可能知晓不少接头地点和下层情报。那老者声音略显苍老，或许地位较高。

他选择那老者离开的方向，悄然尾随。

老者出了河神庙，并未往人多处走，而是沿着河边僻静的小路，向城外方向行去，似乎要离开郢都。

柳清风紧随其后，待到一处周围芦苇丛生、罕有人迹的河湾时，他不再犹豫，脚下发力，身形如轻烟般疾掠而出，瞬间越过数丈距离，拦在了老者身前！

“谁？！”老者显然没料到有人潜伏跟踪，大吃一惊，反应却是不慢，枯瘦的手掌一翻，一道灰蒙蒙、带着腐朽气息的掌风便拍向柳清风面门！

这掌风威力不算绝顶，但其中蕴含的那股“衰败”之意，却与“枯寂”气息同源，只是更加凝练歹毒，直侵神魂与生机！

果然是“织罗网”的人！

柳清风早有准备，不闪不避，右手五指微张，掌心阳牌印记光芒微闪，一道温煦平和的乳白色光晕在身前张开。

“嗤！”

灰蒙蒙掌风撞在光晕上，如同积雪遇阳，迅速消融，发出轻微的声响。老者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自己的拿手法门被如此轻易化解。

“你是……”老者眼中惊疑不定，似乎感应到了柳清风身上那迥异于寻常修士的、带着调和意味的气息。

柳清风不给他喘息之机，左手并指，快如闪电般点向老者胸前膻中穴！指尖微光内蕴，不带杀意，却是精纯的禁锢灵气。

老者急忙回掌格挡，同时张口似乎想呼喝或示警。

柳清风岂能让他得逞？身形再进，步法玄妙，瞬间欺近，右手化指为掌，轻轻印在老者仓促抬起的手臂上。

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带着阴阳流转意韵的力量透体而入！老者只觉半边身子一麻，经脉内的灵力运转瞬间滞涩，那声呼喝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河滩上，又惊又怒地瞪着柳清风。

“你……你是什么人？敢对‘织罗’使者动手？！”老者色厉内荏地低吼道，试图挣扎，却发现那侵入体内的奇异力量如同锁链，牢牢封住了他几处要穴，别说反抗，连大声说话都困难。

“织罗网？使者？”柳清风居高临下，声音冰冷，“说说看，你们这‘网’，织来做什么？‘尊使’是谁？与观星阁有何关联？为何要收集‘枯寂尘灰’？昆仑的动静，你们知道多少？”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每个都直指要害。

老者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寻找脱身或反击的机会。

柳清风指尖凝聚一点星辉，悬于老者眉心寸许。“别想耍花样。我的手段，你承受不起。老实交代，或可留你一命。”

感受到那点星辉中蕴含的、令他神魂都感到刺痛战栗的净化与破邪之力，老者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他认出这力量层次极高，绝非自己所能抗衡。

“我……我说……”老者终于崩溃，颓然道，“‘织罗网’……是‘无相尊主’麾下的计划……旨在……旨在无声无息间，收取红尘众生‘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八苦之念力，编织成‘红尘苦海网’……待网成之时，可……可从中提炼无上妙谛，或……或引动天地劫数，达成尊主夙愿……”

无相尊主？红尘苦海网？八苦之念力？

柳清风心头震动。这谋划，果然歹毒宏大至极！竟然是以众生之苦为食粮！

“收集‘枯寂尘灰’，便是对应‘老、病、死’之苦，作为‘死纬’？”他追问。

“是……是……”老者点头，“‘生经’则由另一批使者负责，从……从欢场、庆典、新生儿等处收集‘喜、乐’等正面但易散逸的念力……阴阳相对，苦乐交织，方成罗网……”

“观星阁呢？”

“观星阁……观星阁与尊主似有合作，他们提供星象指引和……和一些遮蔽天机的法门，具体……具体小人地位低微，实在不知。”老者眼神闪烁，似乎有所隐瞒。

柳清风目光如刀，指尖星辉又逼近一分。

“我说！我说！”老者吓得一哆嗦，“还……还有！观星阁似乎在借助‘织罗网’收集的念力，推演什么……什么‘星坠之秘’和‘神女泪痕’……小人偶尔听上使提过一嘴，真的就知道这么多！”

星坠之秘！神女泪痕！

柳清风瞳孔骤缩！这指的，分明就是昆仑的“星坠之谷”和“神女之泪”！观星阁竟然也在打那里的主意？而且似乎与这“无相尊主”合作？

“你们如何知道昆仑有变？”他压下心中惊涛，继续逼问。

“是……是观星阁观测到的星象显示，昆仑方向有强烈的、异常的阴阳调和之气爆发……尊主对此极为重视，下令严查……说……说可能是‘钥匙’现世了……”老者战战兢兢。

钥匙！又是这个词！殷无咎说过，古墓残念提过，现在这“无相尊主”也在寻找！

“钥匙”究竟是什么？是指阴阳玉牌？还是指能掌握阴阳调和之力的人或物？自己身上的星空玉牌和阳牌印记，显然就是他们口中的“钥匙”之一！

“无相尊主是谁？他在何处？”柳清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老者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拼命摇头：“不……不知道！尊主神龙见首不见尾，我等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其真身！联系都是通过上使和特定的传讯法阵……求……求您饶命！小人只是听命行事……”

柳清风见他不似作伪，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核心机密。他沉吟片刻，忽然出手如电，在老者后颈某处穴道轻轻一按。

老者闷哼一声，眼神瞬间涣散，软软倒地，昏死过去。这一下足以让他昏迷数个时辰，且醒来后会记忆模糊，只记得被人袭击，却记不清具体细节和柳清风的样貌气息。

柳清风迅速在老者身上搜查一番，只找到几块用作联络的、刻着简化星辰云纹的黑色玉牌（与观星阁徽记相似却更简略），以及一些银钱和普通丹药，并无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他将黑色玉牌收起，又仔细清理了现场和自己留下的痕迹，然后如同鬼魅般悄然离开河滩，迅速返回城中。

回到客栈，章庆年见他神色凝重，忙问发生了什么。

柳清风将探听到的惊人消息简略告知，隐去了自己可能已被列为目标的细节，以免师弟担心过度。

章庆年听得目瞪口呆：“无相尊主？织罗网？用所有人的苦乐织网？这……这也太吓人了！他们想干嘛？炼成绝世魔功？还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的养料？”

“目的不明，但绝非善类。”柳清风沉声道，“而且，观星阁牵扯其中，甚至可能也在觊觎昆仑之秘。我们回师门的路上，必须更加小心。这郢都，不宜久留。”

他原本打算在郢都稍作休整，现在看来，此地已成是非漩涡，那“织罗网”耳目遍布，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那我们连夜出城？”章庆年问。

柳清风摇摇头：“夜间城门关闭，反而惹人注意。明日一早，我们照常出城，但需做些伪装，绕开可能被监视的路线。”

他取出那几块黑色玉牌，仔细端详。玉牌上的星辰云纹，与观星阁马车上的徽记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加简化和扭曲，透着一股阴冷邪气。这似乎是一种身份凭证，也可能有传讯或定位功能。

他尝试输入一丝灵气，玉牌微微发热，上面的纹路亮起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但并未有其他反应。柳清风不敢多试，怕触发什么警报，便将玉牌用符纸层层包裹，隔绝气息，收入怀中。

这一夜，柳清风几乎未曾合眼，一边调息，一边将今日所得信息反复梳理，与昆仑经历相互印证，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无相尊主”、“织罗网”、观星阁、殷无咎、古墓残念、天外银光、阴阳调和之钥……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阴阳”或“生死枯荣”的隐秘丝线隐隐串联。他们似乎在共同觊觎、争夺或恐惧着某种与“阴阳大道”相关的终极力量或秘密。

而自己，身怀阳牌印记与星空玉牌，不知不觉间，已成了这漩涡的中心。

窗外，郢都的夜色依旧繁华，灯火阑珊。但在柳清风的灵觉中，那无形的、由众生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的微弱念力交织而成的“红尘苦海网”，仿佛正随着他的感知，缓缓浮现出它庞大而狰狞的轮廓，无声地笼罩着这座城市，并向更广阔的天地蔓延。

前路，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91章、尸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