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庆年扶着柳清风在石台背风处坐下,拿出水囊和干粮。柳清风吞了几口冰冷的雪水,又服下两颗师伯备下的固本培元丹药,闭目调息。玉台之力虽浩大,但对引动者本身的消耗和冲击也非同小可,他必须尽快恢复几分气力。
约莫半个时辰后,柳清风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些血色。他睁开眼,见章庆年正蹲在殷无咎消失的地方,用树枝拨弄那两截断刃,脸上带着好奇与戒备。
“小心些,那东西邪性未尽。”柳清风提醒道。
“我知道,”章庆年点点头,“我就是看看。师兄,你说殷无咎……真的就这么没了?”
“昆仑玉台的守护之力,专克邪祟。他身负重伤,又心怀恶念强行催动邪功,被净化殆尽也不奇怪。”柳清风站起身,走到石台正面,再次凝视那凹槽。“但他最后的话,不是虚张声势。”
方才他引动玉台之力时,确实感觉到,除了对殷无咎那阴邪气息的强烈排斥与净化外,玉台深处似乎还有一种更隐晦的波动被“唤醒”了,那波动带着一种古老的、残缺的阴凉感,与阳牌的温煦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呼应。
“阴牌残灵……”柳清风喃喃道,伸手虚抚过凹槽边缘的纹路。他的掌心印记,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有节奏的悸动,像是远方有同类在呼唤。
“师兄,你看!”章庆年忽然指着雪地远处低呼。
柳清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极远处的雪坡上,升腾起几缕极淡的、几乎与雪雾融为一体的灰色烟柱,袅袅婷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死寂。更令人心悸的是,那烟柱升起的地方,周围的积雪似乎在缓慢地……变黑、消融?
“是阴浊之气!”柳清风心头一凛。师父的信中提到过,阴牌碎裂,其残灵若未妥善消散或封印,可能散入山川地脉,与地底阴煞之气结合,形成“阴浊脉眼”,污染一方水土,吸引邪祟聚集。
“殷无咎启动玉台未果,但之前我注入灵气试探时,恐怕已经对阴牌残灵产生了初步的牵引。他最后孤注一掷的邪法,加上玉台守护之力的剧烈爆发,两者碰撞,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恐怕已经搅动了昆仑山范围内所有潜藏的阴牌残灵和与之勾连的阴浊地脉!”柳清风迅速分析着,脸色越来越凝重,“那些烟柱,就是‘脉眼’被激活外显的征兆。一个两个尚可设法封堵,若是数量众多……”
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更远处,视线所及的雪山脊线背后,又陆陆续续升起了更多灰黑色的烟柱,有的粗壮些,有的纤细如丝,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不祥。
整片原本圣洁宁静的昆仑雪原,此刻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墨点悄然污染。
章庆年看得头皮发麻:“这……这么多?我们怎么办?”
柳清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想着师父信中的只言片语,结合自己对玉台之力的新体会。“玉台是昆仑灵枢,有镇压净化之效。但它的力量范围并非无限,需要‘支点’。或许……我们需要以玉台为中心,结合昆仑山势,找到那些主要的‘脉眼’节点,尝试用玉台之力,或者借助阳牌印记的感应,进行压制或疏导?”
这是个大胆且没有十足把握的计划。他们对昆仑山势不熟,不清楚阴浊脉眼的具体分布和强度,自身力量也有限。
但坐视不理,后果不堪设想。阴浊之气蔓延,不仅会污染这片灵山净土,更可能滋生强大的邪物,甚至影响更广阔的地域。
“得先弄清楚大致情况。”柳清风下定决心,“庆年,你留在玉台附近,注意安全,也留意玉台有无其他变化。我试着用阳牌印记的感应,结合高处瞭望,查看一下这些烟柱的分布规律。”
“师兄,你伤还没好利索!”章庆年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放心,我有分寸,不会远离玉台光芒隐约可及的范围。”柳清风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着附近一处较高的雪坡攀去。
越往上,寒风越利。柳清风调动着恢复不多的灵气护体,同时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掌心印记上。那悸动感越发清晰,像是指引方向的微弱罗盘。他站在坡顶,极目远眺,心中默记着那些灰色烟柱的方位。
渐渐地,他看出些端倪。这些烟柱并非完全杂乱无章,它们似乎隐约沿着几条大致的方向分布,如同从玉台这个中心点辐射出去的、隐形的裂痕。而其中有三处烟柱,比其他更为粗壮凝实,灰黑中隐隐泛着暗红,给他的感应也最为强烈、最为“阴冷”。
“三个主要的‘阴浊节点’……”柳清风记下它们相对玉台的大致方位——西北、正东、西南。这或许就是关键。
他正准备下山与章庆年商议,掌心印记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西北方向那处最粗壮的烟柱处,传来一声低沉悠长、非人非兽的咆哮,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让人心神剧震!
伴随着咆哮,那处的灰色烟柱猛然膨胀,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以烟柱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雪地迅速失去光泽,变得污浊不堪,甚至有几块岩石表面爬上了诡异的墨绿色苔藓状纹路。
“阴浊爆发……已经开始孕育邪物了!”柳清风倒吸一口凉气,再不犹豫,飞速滑下雪坡。
回到玉台边,章庆年也听到了那声咆哮,脸色发白:“师兄,刚才那是……”
“没时间细说了。”柳清风语速极快,“我找到了三个主要节点,西北方向的那个已经快要失控。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尝试借助玉台之力,至少先遏制住最严重的那个!”
“怎么借助?”章庆年握紧了拳头。
柳清风目光落在古朴的石台上,又看看自己掌心的印记,一个冒险的想法逐渐成型。“玉台之力浩瀚,但需要‘钥匙’引动和引导。我身负阳牌印记,或许可以尝试将玉台之力‘引’出一部分,通过印记转化,远程冲击那个节点,暂时将其压制。但这需要我全神贯注沟通玉台,不能受到干扰。而且……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否承受这种程度的力量传导。”
“太危险了!”章庆年反对。
“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柳清风眼神坚定,“庆年,这次需要你为我护法,就在这玉台边。任何风吹草动,任何试图靠近的东西,无论是野兽还是……其他什么,都要靠你挡住。”
章庆年看着师兄决然的神情,知道劝阻无用。他用力点头,抽出随身的短剑,又检查了一下药囊里剩下的东西,站到了柳清风身侧:“师兄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东西打扰你!”
柳清风不再多言,盘膝在玉台凹槽前坐下,深吸一口气,将双掌缓缓贴上冰冷的石面。他闭上眼睛,摒弃所有杂念,心神沉入掌心印记,感受着其中温煦的阳牌灵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缕灵气,连同自己试图勾连玉台、压制阴浊的强烈意念,一同注入凹槽。
石台再次微微震动,纹路泛起柔和的荧光。这一次,柳清风不再追求力量的全面爆发,而是如同引导涓涓细流,尝试与玉台深处那浩瀚之力建立更细腻、更受控的连接。
他能感觉到,那磅礴的力量似乎“听懂”了他的意图,开始顺着他的灵气和意念,缓缓汇聚,通过他的掌心印记,流向他体内。
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玉台之力虽正,却过于宏大,每一次流入都像江河倒灌,冲击着他的经脉和意识。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内衫,身体微微颤抖,却咬牙坚持着,将这股力量在体内稍作周转、适应,然后,凭借着对西北方向那强烈阴浊感的感应,将所有汇聚起来的力量,混合着自己阳牌印记的本源灵气,化作一道无形的、炽烈的意念冲击,朝着那个方向,倾泻而去!
远处,西北方的山坳里,那粗壮的灰黑烟柱猛地一滞,内部隐隐有白光炸开,那非人的咆哮变成了痛苦的嘶嚎。扩散的黑色涟漪戛然而止,烟柱虽然未散,却明显萎缩黯淡了不少。
有效!
但柳清风也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远程引导和释放如此力量,对他的负荷超乎想象。
“师兄!”章庆年紧张地喊道,却不敢触碰他,生怕打断那微妙的状态。
柳清风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收回手掌。他知道这只是暂时压制,治标不治本。而另外两个主要节点,以及更多的小型脉眼,依然在持续散发着阴浊之气。
前路漫漫,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准备,甚至……需要找到真正能解决阴牌残灵问题的方法。
而昆仑的冰雪,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古老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