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初见

法国梧桐掩映下的滨湖大学，依山而建，临湖而立，既有民国风格的建筑，也有现代的体育场所。求爱、相恋、分手、复合的青春剧在校园里天天上演；考证、考研、考托福的励志大军前仆后继。校园里闪动着青春的面孔，忙碌的身影，为触手可及的明天焦虑。

滨湖大学后面是全国最大的城中湖东湖，湖岸一边是碧水青山江城最美的景区，一边是高校云集的大学城。湖是大学的一景，大学是湖的俊俏一角。湖面舒展，碧波万顷，任是心里如何波涛汹涌，放眼过去都是风平浪静。粗壮的柳树屹立湖畔，长长的柳枝远伸垂落水面，投下绿阴。远远的鸟儿展开翅膀，来回巡视着中心区域的湖面，猛扎进水里，叼起一条小鱼，骄傲地离去。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正准备下水畅游。小伙子名叫顾炼，是法律系二年级研究生，前几天他刚刚参加了紧张的司法考试，在寝室里打了两个通宵游戏实在无聊了，一觉睡到中午。午后他独自去湖上游泳。

顾炼脱去衣衫在岸边活动四肢，宽宽的肩，强筋的臂，健壮的腿，颀长身躯全部温暖灵活起来。他轻盈地入水，畅漾在浩渺的湖水中, 双臂有力地划开水波，俯身钻进水里，任湖水温柔地抚着身体。游了一会儿,他翻身仰望苍穹，世界瞬间变大，湖水淹没他的身躯又退去，而后变成水滴挂在发梢、眼角、鼻尖、耳后，有一种自由的感觉无法比拟。高兴或者孤独的时候，他都喜欢来游泳，游泳对他来说是一种疗愈。

18岁那年的六月，高考成绩出来顾炼就知道自己与理想中的北大清华无缘了，原本高二暑假他已经参加了北京大学的夏令营，当时连校长都认为他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北大。落榜北大的消息一出来，所有的人都为他感到可惜。人生第一次受到打击，年轻气盛的他难耐心中郁闷，厌恶那个被别人当作学霸的自己。他在家关了三天没出门，不顾家人的反对，下定决心不留在东北继续读书，他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然后他一路向南来到滨湖大学数学系。到了大学他才发现，像自己这样的几分之差落榜清华北大，退而求其次的大有人在。同学中更是天才级别的人物，他不再是所谓学霸。曾经的他是骄傲的，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改变世界，这一生会有做不完的事业。现在看到了真正的天才后，他看到了自己藏在光荣简历后的平庸。数学系并不是滨湖大学的优势专业，这个曾经让他得奖无数的学科，大学里却让他越学越乏味。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怀疑自己的选择。

进入大学不久，留在东北读书的高中时的女友就提出了分手。遥远的相思无法替代真实的陪伴，美好的期待终将换来失落，他看着对方在朋友圈里宣布新的恋情时，默默点了一个赞，来到东湖边红着眼睛坐了一晚直到东方发白。

远离家乡、父母、朋友，顾炼不得不在失恋、失意中打发着大学时光。毫无意义的人生，继而越来越严重的失眠，他抑郁了。为了让自己摆脱这种危机的状态，大二时他不断约见心理老师，强迫自己运动，重新开始夜跑。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请人教会了自己游泳。同学们都觉得他很自律，有点桀骜不驯，一幅神秘绅士的样子。

大三时他参加了滨大辩论社团，意外地让他找回一点自信。直到大四他这才慢慢喜欢上了滨湖大学，喜欢上了江城。他考虑再三决定报考法律系研究生。他觉得考上滨大的最大收获是法律和游泳。这个决定让远在东北的父母十分生气，他们原以为儿子就是一时任性，四年后就会回东北，就业、结婚、生子。即使读研也可以选择东北任何一个重点院校，再读博留校也是可以的。然而，一直喜欢理科的儿子转去学法律，这让去高校当老师的计划成了泡影。母亲为此哭了几场，父亲不再和他讲话。

就在顾炼畅游湖中时, 天公下起了雨。一滴、两滴，三滴、四滴，大滴大滴雨珠在眼前落下。整个湖面变成了无数涟漪环环相扣，铺满开来直到天际。天地间瞬时拉上了一幅无尽的白色帷幕，远山近影都被笼罩起来，岸边的人群立刻散去，大雨喧嚣着洗刷一切。

女生们喜欢撑着伞，可防晒可挡雨，一副悠闲的样子。男生们有的躲起来，有的狂奔，有的忙着照顾身边女友。顾炼刚刚从水中出来，不在乎是否被淋湿，反正回去要洗澡的，脚步并不匆忙。两个穿迷彩服的小姑娘突然冲出来，拦住他，帅哥、学长地叫他，一看就是大一参加军训的新生。两个小姑娘被大雨浇得睁不开开眼，却要请他帮忙借梯子。下这么大的雨借什么梯子？

一个说：衣服掉树上了。另一个却说：风筝掉树上了。两个小姑娘非常着急又闪烁其词，但统一指向附近山上的一颗树。顾炼来到那颗树下，树下的雨小很多。他抬头一看，只见树上有一颗颗垒球大小的青柚子，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原来高高的树杈和浓密的树叶中间还有一位女生。女孩的眼睛比湖水更清澈，稚嫩的脸庞被帽子、湿漉漉的头发、泥尘包裹着，满脸是期待和羞愧。这么可爱的女孩，会有怎样的男朋友呢？顾炼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住了，忙低下头地问了句：“哪个系的？”

“数……学系的……”

他没有说话，再次抬头，思考着。

“真的是数学系的，没骗你。”树下的两个女孩以为他不相信，一个劲说好话，“求求你想个办法让她下来。”

他让几个女孩先等等，一会儿他从熟识的教工那里借来梯子还有一把加长的绿化剪枝剪刀， “哇，你好帅呀！”几个女孩低声欢呼着，不停地恭维着。他把剪刀递给树上的女孩，当一颗青柚子稳稳地落在草坪上时,几个人开心地笑了。

树上的女孩试着趴在树杈上，双腿悬在空中，已经是她离地面最近的姿势但还是够不着梯子。顾炼只好把肩伸了伸示意女孩踩上去，女孩犹豫地用脚掌轻轻踩了踩，“用力踩！”顾炼鼓励着并抓住那个女孩的脚，给她一个承重的支点，她放心地将整个身体的踩在顾炼的肩膀上，然后顺着顾炼的背挪动到梯子上。顾炼清晰地感受到女孩的呼吸和洗发水的芬芳，为了压制住狂乱的心跳，他不敢直视，不敢说话，不敢呼吸。

等到树上的女孩平稳地落在草地上时，几个女孩一起开怀大笑起来。顾炼这才又好气又好笑：“以后干坏事别说是我们数学系的，丢人。看见了吧，偷个柚子并不难，路边的柚子如果好吃，早就被偷光了。还轮到你们新生。”

“我们也猜到不好吃，就是觉得好可爱。想摘几个玩玩……”树上的女孩顽皮地说。

顾炼故意问：“那还不够洛？”

“够了够了……”几个女孩不好意思地回答。

“哦，那以后偷东西记得要在晚上，这样即使在树上呆上一整晚，也不会有人救了。”说完他扛着梯子走进了大雨里。树上的女孩在身后追上来，要自己还。顾炼反问：“你们知道还到哪里给谁不？”他没等对方回答，挺直了腰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了。顾炼猜想自己的背影应该很帅。

第二天，顾炼抽空跑到数学系找一个学弟吃饭。学弟在系里担任助教正准备考研，看上去有点焦虑，说的都是担心考研失败的丧气话。顾炼对他劝慰鼓励了一番，接着问他最近系里的新生里面有什么新闻没有。学弟说，不知道。顾炼不甘心又问，新生里面有没有比较特别的。学弟这才说，有一个来自汤城的女孩叫尤佳，性格活泼开朗很受欢迎。她的男朋友是邻校985的帅哥，也来自汤城，经常来找她。顾炼心里莫名失落，话不觉得少了许多。

两个无聊的人走向操场准备打羽毛球，这时路边远远走过来一个清丽的女孩。学弟告诉他，这就是尤佳。顾炼一看正是那个爬树的女生。尤佳也认出了顾炼，点头一笑。她这一笑让原本有点不好意思的顾炼也开心笑了。

“今天还爬树吗？”顾炼打趣她，“不如一起打球吧。“

“行呀。“尤佳回应道。

从操场侧门到寝室，是一条上坡的宽宽山路，山上绿树苍翠，路边花卉星落棋布，林荫大道下比起校外的水泥地气温立刻低了两度。几个人打了几场，学弟就去被教授的电话叫走。顾炼和尤佳此时都已经汗流浃背，在回寝室的路上闲聊。顾炼觉得全身舒畅又满怀心事，忍不住问起她男朋友的事。

“哦，你说的是经常来找我的老乡吗，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已经同他讲清楚了。如果他要继续浪费时间来找我，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尤佳说得很干脆。

“那你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话一出口，顾炼就觉得自己问得好无趣。

尤佳想了想：“正常的就行。”

顾炼听了更好奇：“那什么叫正常？”

“就是他说话我听得懂，我说话他听得懂，就行。”她的眼睛透着亮，脸上有一种从容谈定的笑容，很清纯，很青春。

“哦，我不喜欢话多的……”她又补了一句。

“完了，那学法律的话也多，也当不了你的男朋友洛？”顾炼大胆地问。

“做专业的事，我并不拒绝呀。”尤佳的回答很简单。

顾炼骤然心中一亮。太阳有点大，晒得他的脸有点红，呼吸有点不均。

诺大的校园里的两个人总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对方，遇见彼此。顾炼看着她做公益，跑社团，偶尔帮忙出谋划策，久而久之自己的内心也开始活跃起来。尤佳成为了顾炼每一天中最为期待的一道亮色。尤佳报名元旦晚会给唱歌的同学钢琴伴奏。顾炼陪她练琴，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不好好练钢琴，没少挨打，上了中学就再也不弹琴了。现在他居然跑到活动室尝试与尤佳四手联弹，生涩的琴声让两人笑成一团，靠在一起，吻在一起。那个冬季，他们由朋友成了校园里人见人羡的恋人。

一天晚上陪尤佳排练结束，顾炼就从包里翻出两个桔子，剥好后递给尤佳。两个人边走边吃，尤佳问顾炼：“学法律的，没考虑出国留学吗？”

“呵呵，我英语不好，当年英语如果也是满分，就过了清华的分数线啰。对英语有心理阴影，坚决不出国。”当顾炼说出口的那一刻，他一下轻松了。他发现很长时间都不愿接收的遗憾，已经久远到云淡风轻了。

尤佳也呵呵一笑：“如果有机会，我想出去看看。“她将手中的桔子皮聚拢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桔子，向空中一抛，在桔子皮快要落到地面的一刻，轻轻地用脚侧一踢，桔子皮精准地落入身边的垃圾桶里。顾炼看了又惊又喜：“不爬树改踢桔子皮了，服了你。我英语不好，但高数你有问题可以问我。“尤佳顽皮一笑，又将另一个桔子皮如法炮制：“踢桔子皮你有问题可以问我。”

考上全国重点院校滨湖大学对尤佳来说是意外之喜，家里本来为她做好出国的打算，因为妈妈生病而参加了高考。如今能考出如此优异的成绩，自然皆大欢喜，出国的事可以放一放。毕竟女孩子在父母身边还是安心很多。尤佳从小很独立，喜欢自己动手，想法都很简单，喜欢的事就会去做，对结果或者说对失败没有太多考虑。数学对她来说绝不轻松，而她的眼里总有光，即使遇到难题，摆出三分钟的苦脸又开始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解题成功了。

恋爱了尤佳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多么可怕的事，她整个人都会无时不刻在想他，刚刚道别，下一秒就想给他打电话。爱上一个人是多么快乐的事，喜欢他在身边的感觉，总想听他说话。这一切都是她的秘密，小心藏起来，哪怕是顾炼也不想让他知道。

樱花开了又谢了，法桐吐出新芽仿佛蒙上一层绿纱，两个人每天有说不完的话想同对方讲。似乎有种特殊的魔力，只要恋人在眼前，一切都变得明亮了。只要恋人在听，自己说着说着原本模糊的就变得清晰。只要恋人在说，自己就愿意听，就想一直听下去，那是一种享受。她说喜欢熊猫，顾炼就送她各种熊猫玩偶，钥匙扣、帽子、手套、围巾、包包挂件、午休枕头、包包……顾炼很珍惜这样的日子，因为马上就要毕业了。

这天下午顾炼去面试了一家北京很有名的H律所，晚上赶回来找尤佳吃饭。事后才知道其实那个晚上律所的聚餐才是真正的面试，顾炼因此名落孙山。不久刘一航接到H律所的入职通知，但考虑到北京户口和房价等因素，在父母的劝说下他放弃了。

顾炼并不在乎这次落选，他心照不宣地想留在江城，但这里的工作机会比一线城市还是少得多。看到他为了找工作的事忧心忡忡，尤佳特意送了一件高档的白色衬衣给他面试，为他打气。

接受上次教训，顾炼提前一个小时到达市中心的写字楼等待F律所的面试，同他一起面试的还有其他岗位的人。面试官一共三人，全都四五十岁。顾炼对专业知识部分答得十分顺畅，心理部分自我感觉良好，又有社会实践和在校获奖纪录。最后主考官田律师突然询问起的家庭情况。顾炼就如实回答，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中学音乐老师。

田律师马上笑起来说：“难怪，你穿得起3000元的衬衣来面试。这是新款，我老婆都舍不得给我买呀。“其它几个面试官都啧啧惊叹起来。顾炼一身冷汗马上应道：“之所以选择这件衬衣来面试，是觉得这件衬衣看上去比较简约大方，与律所相配。我们全家都很希望我能够到这样精英云集的律所里上班。”

“有女朋友吗？是为了女朋友才不回去的吧？希望我们有机会成为同事。“田律师脸上带着友善，问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顾炼没想到主考官会这样问，他不知道主考官从哪里看出了自己的心事，有点不自在。

面试出来，他惊魂未定地给尤佳打电话。“我爸就穿这个牌子的衬衣，正式场合不会有错。报我妈的名字可以打九点五折，还好吧。”她关切地问。

“你们家不是做鞋子的吗？天天穿这么贵的衬衣？”

“什么呀，好像我们家很穷似的，好歹全国也有三个工厂好不好。我爸很多场合要穿正装呀！”

他有点懵了。两人交往许久，顾炼知道她家境不错出于自尊从未打听过一二，今天听她这样说起，心里想起同学间的闲言碎语甚是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