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网暴,这是尤佳从来没想到过的问题。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被别人认出来。不得已非要出门也是口罩帽子戴好。经过疫情后,人们不在把严密包裹的人等同于明星或歹人了。她也不敢看手机,害怕系统也会推送给她相关信息,让她战战兢兢。尽管她迫切需要网上的消息。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心情调整过来,接受了事实。现在她一心备考,时间充裕了,学习进度提速很快。不仅如此,晚上可以早睡一点了,脸色看上去慢慢好起来,黑眼圈也好了。也许是在房间关久了,她会经常跑出来背单词或者运动一下。只要看到顾炼就拿出书让他考,连吃饭的时候,也不例外。
“我不喜欢吃饭的时候看书。“顾炼一口拒绝。
“背错三个以上我洗碗,你也不吃亏。“
“拒绝。”
“错一个,我洗碗。”
“成交。”
结果,结果尤佳从没背错过单词。顾炼每次看到她拿本书过来,就想躲。
一天晚上顾炼回家,在小区门口看见尤佳、薛可欣和一位阿姨在一起。无论尤佳把脸遮挡得如何严实,他都能一眼认出。他将车停下来降下车窗打招呼。可欣一脸迷茫地看着尤佳。
“我们是邻居。“尤佳有了上次的经验可以十分自如地撒谎,完全不担心顾炼会怎么想。
“哦,哦,我,我差点误会了。“可欣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时间不早了,我和我妈去前面坐地铁,你别送了。“薛妈妈也在一旁致谢尤佳,正要作别。
顾炼一听就主动邀请三人上车把老人送回医院。原来疫情后薛爸爸的出租车生意不太好,现在他突然得了肾积水需要手术,为帮可欣结婚买房家里已经没钱了。可欣只好找尤佳商量,尤佳一口答应借给她三万元,这让可欣一家感谢不已。这次母女俩是专程过来请尤佳吃餐饭表达谢意的。
薛妈妈对顾炼很好奇:“顾律师太客气了,感谢感谢。你们当律师的收入很高吧?”
薛可欣忙制止:“妈妈,男的不问收入,女的不问年龄。”
“那顾律师结婚了吗?”薛妈妈又问。薛可欣很心塞,一个劲给妈妈使眼色。
“快了快了。”顾炼漫不经心地回答。
“那你看到合适的律师给尤佳介绍介绍,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还没有男朋友。”
三个年轻人听了一头雾水,老辈们的思维真是神奇,所有的话题总能绕到婚姻大事。尤佳忙接话:“阿姨,阿姨,我喜欢医生。可欣帮我留意就行了。”
“那可欣你要抓紧点,女孩子不能拖,一拖年龄大了,麻烦!”薛妈妈一副热心快肠的样子。
“是的,是的,我会留意的。”可欣忙应承下来,怕妈妈又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
尤佳内心消沉:我都失业了,还是先赚钱吧!钱比男友可靠。
把薛家母女送到家后,顾炼却说要去江滩散步,好像是通知并没有商量的意思。夜幕下的长江两岸灯光秀连绵不断,江面上的游轮灯火闪耀。江滩人们三五一群地闲逛,享受忙碌一天后的闲暇。有人带着老人孩子出来看夜景,有人趁夜色放荧光风筝,有人在夜跑,有人在卡拉OK,最热闹的当属跳广场群的老年人。徐徐晚风吹散云朵,皓月当空略显孤独。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各怀心思,尤佳百无聊赖地跟在顾炼后面边走边想:多好的景色呀,身边为什么是他?前任……我们这是多么无聊的组合。
“你走那么慢干嘛?“顾炼转身看着她,好不容易开了口,”人家薛大夫的妈妈要给你介绍朋友,你就这么不高兴呀。整天闷头看书看傻了,好不容易出逛,一句话没有。还是怪你自己,总说自己没男朋友。人家自然要关心关心。像我这样直接说要结婚了,人家就没话啦!“
“你骗人的?你这人怎么这样。还是律师,一点信用都没有,满嘴跑火车。”口罩一点没妨碍尤佳怒怼他,还伴随着一个白眼。
顾炼即生气又满不在乎地责问:“我骗得大家都舒服又没伤害谁,你骗小区里老太太说是我表妹就算了还让人给我介绍女朋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那不是人家怼脸问得我没办法了,你又不吃亏。再说了,谁让你不还钱呀。”尤佳小声嘀咕,然后看着他怀疑起来,“你今天有点不正常,下班这么早?还这么闲?没事吧你?”顾炼长叹一口气没有回答。
这段时间顾炼的工作很不顺利。肖氏企业急于拓展欧洲市场,前些年来一直采取赊销方式占领市场。部分项目前期根本没有规范的合同,现在业务发展也是自保需要,要慢慢规范老项目的合同。甲方态度强硬不太配合,顾炼对此也是据力以争寸步不让,一份合同在法律上往往几个回合还不能敲定,肖氏企业海外市场部的人对他颇有微词。
等两人都上了车,顾炼才说:“我没事儿,就是最近有点忙。和肖氏的海外市场部那帮人两天开了五场视频会议,非要我的法务签字。那份英文合同明显有问题,他们不敢同甲方力争非要我妥协,而且,这份一旦成立后面整个欧洲市场的都会以此为模板,风险太大了。我实在签不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摇头自嘲地笑笑,发动起车子。工作以来这样的事不是没有经历过,只是这次风险最大,标的物价值最高,影响最大。他如今能成为合伙人,显然肖氏企业的作用最大。但现在他不得不作好决裂的准备。
尤佳认真地听他讲完,问了问沟通的细节,安静地想了想说:“我相信合同上应该有甲方的联系方式,有时冰冷的文字容易让人产生抵触,电话沟通一下会不会让双方增加了解,做出妥协呢?“
他望着尤佳感到了一线机会:“你说的也是个办法,赶紧回去试试。视频电话联系有时差,我看看现在对方时间。还有我的英语可听可写不可说,正好你在,你来帮我翻译,法律专用的单词我教你。“
“涉外法律高翻的工资是时薪制很高很高的。“尤佳一副坐地起价的样子。
他反驳道:”就是,我免费培训你。你应该珍惜机会。“
尤佳失望地翻白眼:“小气。“
想法很简单,真正做起来非常费时。尤佳对专业词和合同内容不了解需要消化。顾炼还要考虑如何表述自己的想法便于甲方理解。两人通过几个电话转接才找到对方采购部的人员和律师,开始他们很冷漠,尤佳就聊了一下欧洲的度假圣地和美食,再切入工作。顾炼把双方的利害摆了一下,并提供了替代文字方案,最后对方同意考虑。剩下的就是等待回复了。
两人忙完已是拂晓,尤佳要睡,顾炼表示他准备早餐。突然想起什么他又问尤佳:“你什么时候做香辣虾呀?“尤佳闭着眼睛反问:”你不怕痛风了。“
“香辣虾是海鲜吗?”
“虾不是海鲜吗?”
顾炼没有接到海外律师的回复,却接到肖氏要求他亲赴上海开会的通知。他只好当晚赶高铁,准备第二天一早的会议。他对尤佳解释:“没事,就是被海外市场部的人参了一本,说我干扰他们的业务,需要当面沟通一下。现在生意不好做,他们也不容易,怕这几年的成果黄了。”
尤佳不免紧张:“我不应该提议打电话的,这下惹毛了市场部的人。”“如果不打电话的话,我已经放弃签这份合同了,也会得罪他们,结果一样。每个人站的利益不同结论自然不同,都是工作。大不了就此终止合作,再另辟蹊径。”顾炼一副轻松的样子。
尤佳开车送他去火车站。火车出发时,他给尤佳发了信息,让她放心。到了宾馆后,他又给尤佳打了个电话报平安。这些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此时除了她,还能是谁?
几天前徐总打来电话,约在今晚见面谈去香港做一个项目,这真是一个惊喜,尤佳心里还需要另一个希望。见面约在一家法式西餐厅,这是尤佳第二次来这家餐厅,上一次是三年前。当年往事她恍惚了一下。两人落座后,徐雪峰告诉尤佳,自己已为她争取到了三个月的工资,下个月可以到账。视频事件已经查清楚是谢总在闹离婚,他夫人找人拍的准备威胁他,他没当回事不知道怎么就泄露出来了。公司已经出面删帖把网评压制下去了,但事情还是闹得太大,让他自己走人了。
“你知道吗?谢是你们滨大的,九十年代初还没有扩招,上大学还有补助,滨大比现在还要难考得多。他是高二就考进去了,毕业后又在清华自费读了个MBA,还去美国交流过一年。他家境不好,父亲早亡,清华那几年全靠他老婆家支持才读下来的。他老丈人是一家国有银行省行行长。谢早我们两三年进的公司,当时他的学历、背景、能力都是无人能及的。其实在你们前些年进来的基金经理很多都是他带出来的,可谓前途无量。他和他老婆是通过介绍认识的,中专毕业。你可能不知道那时的中专是包分配的很俏,应该学习成绩也不错的那种。但她身体不好,生完孩子后就长期病休在家。两人关系起初还好,老婆看他忙得不着家就怀疑他有外遇,后来就利用老丈人的关系,把他几次进修学习的机会都搅黄了。这在元老级别的员工里已不是秘密。实不相瞒,我和几个副总意外成了受益人。当然我也很优秀,抓住了这些机会。最后老丈人要退休前居然把他从投研部调到运营部了,他对婚姻彻底死了心,隔段时间就闹离婚,工作上也吊儿郎当的。他老婆再婚是不可能的,所以坚决不离,对他也真敢下狠手。公司虽有察觉但只要不影响工作,就不追究。但这次影响极坏,已造成声誉风险,他不走人不行。婚姻成就了他也毁了他。“徐雪峰边吃边说,饶有兴趣地说了很多。
尤佳不明白徐雪峰说这番话的意图,安静地听着,心想但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明里暗里坑我呢?这话没有确凿证据,又不能说出口。她嘴上依旧不满:“谢总的人品本就有问题,公司不应该现在才有所察觉。 “
“你觉得他针对你,其实不然,他就好这口,漂亮的小姑娘,他都会去招惹招惹。习惯不好,也不知道是有这习惯导致他老婆这样对他,还是因为他老婆才有了这个习惯。告诉你吧,我也结过婚离过婚,所以我知道夫妻间的事总是一言难尽的。”徐雪峰轻描淡写的回答,感觉公司内部早已知悉这些。尤佳气恼得脸一红,接不接话都很没胃口。
她冷笑道:“习惯?徐总是作为男人在为他辩护?”
“这当然是个坏习惯,对女同事不够尊重。”徐雪峰没有继续理会她的不太高兴而是告诉她,这件事情没这么快平息,她还不可以回公司上班,但徐雪峰想带她去香港筹建分公司。尤佳不置可否,表示考虑考虑再答复。就算不去香港,她对徐总还是多了一份信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徐总,如果你曾经借给朋友一大笔钱,多年后对方却矢口否认。会是什么原因?”“因为你穷。“徐雪峰见尤佳不太明白的样子,耐心解释,”如果你有钱,他肯定还想找你借钱,他不想和你绝交,就算赖账但不会否认。你穷,甚至比他还穷,不再有利用价值,他自然不会理会这笔账。顶多绝交嘛,又没啥损失。”这个回答荒谬得合情合理,超出了尤佳的想象,一时难以消化,更像一击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徐雪峰开车送她回到小区门口。帮她开车门让她下车时,她的鞋跟卡在下水道的缝里了,摇摇晃晃就要倒。徐雪峰伸出手有力地拉住了她,并帮她把鞋子从缝里拔了出来。她刚刚站稳“谢”字还没说出口,感觉那只手强用力一拉,把她一下子拽到他的眼皮底下,额头几乎碰到对方的鼻尖。她看到了徐雪峰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感受到来自他的气息,一个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温柔地说:“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雪峰。”大约一分钟后,哪只手才松开她。他潇洒地转身开车走了,剩下尤佳呆呆地站在风中。明月像弯弓一样挂在天上,童话一般遥远。周围到处都是跳广场舞的老人,学轮滑的小孩,这份热闹让她感到无比孤独。尤佳从没有如此急切地盼望顾炼回来,她希望证实某些事,而这些事在手机里说不清楚。
一个人回到家中,面对安静的房间尤佳觉得孤独得可怕,她渴望有人在眼前走动,渴望听到人声。她看着顾炼发来的信息迷惑了。她不相信徐总的说法,开始为他找理由:没钱、怨恨……每一个又被自己驳回。
于是她给媛媛发了短信,想问问自己的迷惑:如果你有一个朋友,借二十九万三年不仅不还,而且否认借款,你会怎么做?
答:绝交。
问:会不会,另有隐情。
答:我只把时间留给君子,没时间消磨在小人身上。隐情也好,苦衷也好,都与我无关。
尤佳呆呆地看着手机屏,直到它黑掉。那颗为某人牵挂担心的心也黯然了。她的心坠入一个黑洞,爬不出来了。
第二天中午顾炼兴匆匆地打电话给尤佳:“……会议刚刚开完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是对方书面表示同意补充条款内容。我会尽快出具法务签字,市场部近期会签字用印。“
“哦,算是柳暗花明了。“手机里传递来尤佳心不在焉的声音,”第二个呢?“
顾炼迟疑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还好。”
顾炼又迟疑了一下,难掩心里的兴奋和不安,说:“第二个是肖氏的董事长想聘我为肖氏的非独立董事,就是需要我常驻上海。”
“哦……好事呀。”尤佳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的问不来,想说的说不出,只好不咸不淡地客套起来。
顾炼在那个冷漠公式化的声音里找不到温暖的讯息,整个人突然从春天进入冬季,感到不知所措。电话那头什么也没说,却说了很多。有那么多话还没有说,却在一时间变得无关紧要了,他只回答了句“哦!谢谢。”就把电话挂断了。失望极了,视觉模糊,一种久违的痛再次刺穿了他的心。当晚,他独自徘徊上海外滩,在繁华喧闹中享受着寒冷和距离,看着华彩的霓虹灯下黄浦江静水深流,奔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