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虔诚的信徒

修道院的清晨是从早上六点开始的。天色朦胧，太阳尚未升起，修女们便起床祷告了。露西安听着身边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不情不愿地爬起来穿衣洗漱。当她穿戴整齐后才发现奥菲莉娅早就收拾好了，正神采奕奕地坐在桌边看《圣光经》。

“你怎么起来这么早，不困吗？”露西安惊讶到。“本来是困的，但一看书就不困了”她轻轻的扫了露西安一眼。

“难道你不觉得这本书很无聊吗？”露西安怯生生地发问。奥菲莉娅走到露西安身边，竖起食指放在露西安唇边，“嘘，亲爱的，可不能让其他人听到这种话。”“我们是修女，侍奉圣主，诵读《圣光经》是种荣幸。更何况，要不是有成为修女的机会，我作为农夫的女儿，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读书识字。我很感恩圣主和修道院。” 听完这番话，露西安心中五味成杂。她既佩服奥菲利亚的虔诚，又为自己不虔诚的想法产生了一丝愧疚。

奥菲莉娅整理了下露西安的头巾，“走吧，咱们该去礼拜堂祷告了。”修女们一天需要祷告六次，晨起祷告是最严肃的，需要去礼拜堂祷告。

圣凯琳娜修道院的礼拜堂在整个兰达大陆都可以算是建筑学的典范。金色的巨大尖型门拱交错形成的拱顶彰显出典型的哥特建筑特色。拱顶交叉形成的三角形区域被装饰成蓝底缀金色百合花的图案,百合是兰达大陆王室的象征:而紧贴着拱顶弧线的镶红图案中标记着L的字样,这是路易斯名字的首字母。这些装饰细节无不透露出国王路易九世对建筑的精心雕琢和对信仰的虔诚。

穿过底层入口处的圣主雕像旁的一段逼仄旋梯,推开上层入口的两扇大门,眼前的景象令人难以置信。上层建筑完全无需承重墙，全部被成排的巨大彩窗所取代,高达15米的玻璃花窗色彩斑斓,神秘感十足。这些彩窗不仅为礼拜堂带来了充足的光线,还以其精湛的工艺和丰富的内涵成为了圣礼拜堂最引人注目的亮点。彩窗上绘制着圣主生平与圣徒事迹。虽然露西安并不喜欢礼拜，但借着礼拜的机会来欣赏礼拜堂倒是美事一桩。

每当露西安对着圣主像祷告时便会产生疑惑，圣主真的存在吗？如果不存在，那大家每天在这里祷告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圣主存在，那他真的有听这些祷告吗？他怎么能对人们的哀嚎祈求充耳不闻，任由瘟疫肆虐在大地上，放任它夺去母亲和其他无辜者的性命。想到这里，露西安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无法做一个虔诚的信徒了。

除了祷告，修女们还要学习文化知识。处于过渡期的小修女们要学习圣主教教义《圣光经》，拉丁文、宗教绘画和圣歌吟唱。

露西安因为之前在家中学习过文化知识，在文化课上表现很好， 因此被负责教授文化课的安妮修女任命为课代表，负责帮助其他修女学习。奥菲莉娅没有文化课基础，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学起，自然成了班里垫底的存在，好在她有露西安这个朋友每天晚上在宿舍里帮她补课。

露西安和奥菲莉娅最喜欢的课程是绘画课。 课堂上五颜六色的颜料似彩虹般点缀着修道院呆板的生活。修女们的绘画课程内容主要是画各种宗教人物。

露西安对画宗教人物兴趣不大，倒是对画烘托人物的花花草草很是上心，为此夏洛特修女没少数落她。奥菲莉娅倒是对画各种内容都很热情，但不幸的是，她是红绿色盲，只能靠着颜料的编号来区分色彩。

每当露西安看着奥菲莉娅睁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认真作画时便会涌起一阵心酸。为什么那样一双美丽的眼睛会无法分辨同样美丽的色彩呢？如果真的有圣主，希望他能让她看到世间万千美丽的色彩，露西安祈祷到。

露西安的祷告并未迎来神迹，反倒招致了灾祸。每年圣主节，修道院都要向王室贵族们献上一批宗教绘画，今年的圣主节也不例外。

也许是为了庆祝路易九世的登基，今年王室对画作的需求量格外的大。修女们为了赶在圣主节前上交画作，都在熬夜绘画。终于到了圣主节那天，修女们终于可以休息了，可还没等奥菲莉娅的神经放松下来就迎来了道晴天霹雳。

圣主节的正午，拉塞尔王宫。

国王和一众大臣们正端着酒杯一边品着红酒，一边欣赏着宗教画作。突然，国王平和的笑容冷却下去，拉下了脸。 大臣们顺着国王的视线看向了一幅画，顿时 宫殿里鸦雀无声。画中圣主和信徒们穿着的红袍被画成了绿袍，这违背了《圣光经》 中的记载，也违背了宗教作画历来的习惯。

这时一个大臣谄媚的堆笑说：“陛下，我这就去找到画这幅画的修女并惩处她。” 国王听到后逐渐舒展了眉头，端起酒杯悠悠地喝了一口美酒。

圣主节的次日下午，圣凯琳娜修道院。

奥菲莉娅被罚在修道院的广场中心罚站两小时，并在忏悔室里绝食思过三天。露西安站在广场上围观的人群里，看着 中心那个脸色苍白、快要晕倒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怒火。终于，在修道院院长当众强调奥菲莉娅的“罪行” 时，怒火在露西安的心中爆发出来。她拨过人群，站在院长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你们明明都知道的，她是色盲，不是故意画错的。为什么要给她安上被魔鬼蛊惑的罪名！”说罢，露西安哽咽起来。院长的脸上浮现出稍纵即逝的讶异神色，随后又换上了一贯严肃又高高在上的表情，一字一顿的说：“我看露西安小姐也受到了魔鬼的蛊惑，她需要和奥菲莉娅一起接受驱魔仪式并绝食思过三天。”随后露西安和奥菲莉娅便被几个强壮的修女架起拉往忏悔室。露西安一边剧烈地挣扎，一边喊到：“院长，《圣光经》里第一章就写了，要仁慈宽厚地待人。”奥菲莉娅则面无表情，任由人架着走。

在黑暗潮湿的忏悔室里，月光偷偷遛了进来，已经是深夜了。露西安和奥菲莉娅依偎着坐在一起，两人的肚子争相叫了起来。

露西安看着奥菲莉娅苍白消瘦的脸蛋，难过地问：“你还相信圣主的存在吗？如果他存在，为什么会放任我们受辱受难？为什么会让那帮伪善的家伙来统治我们？如果他不存在，那教会和信徒们不都是帮蠢蛋么。”

奥菲莉娅虚弱的笑笑，“我也不知道圣主是否存在，但我知道人们需要他。虚伪的人需要借助他的权威，弱小的人们需要他来给自己一个精神寄托。我们可以鄙夷虚伪者的行为，但不该嘲讽弱小者的自我安慰。”

“那你就不恨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吗？ ”露西安不甘心地问。 奥菲莉娅抚摸着露西安凌乱的金发，“我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农夫家里，父母生了六个孩子。我不得不很早就开始帮家里干活了，可即便如此还是时常受到父母的拳打脚踢，还时常吃不饱饭。如果我选择去恨，那我的生命就被恨填满了。选择不恨，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露西安握紧奥菲莉娅的手，“既然你都不确定圣主是存在的，为什么还会来修道院？”听到这个问题，奥菲莉娅眼睛亮了起来，仿佛陷入了一段愉快的回忆，“我来修道院以前，每次挨了严重的打骂后都会到教堂去寻求安慰。有一个慈祥的老神父，总会安慰我。我能进圣凯琳娜修道院也是他引荐的。我想如果圣主存在，就该是他那样的人，或者说，如果人人都肯像他那样仁爱，那这个世界就会成为天国。我发誓过要成为他那样的人。”

听了这番话，奥菲莉娅瘦小的身板在露西安心中高大了起来。在后来的人生里，露西安总想起这夜的对话，不知不觉中，奥菲莉娅的善良也影响了她日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