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

“咚咚咚！！！”

骤响如惊雷炸响在玄关，铁门震颤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傅竹手中的《犯罪心理学》重重合上，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书签飘落在波斯地毯上。他揉了揉被惊得发颤的太阳穴，踩着拖鞋趿拉趿拉地走向门口。

门缝刚拉开半掌宽，一股大力突然撞来。傅竹后背重重磕在门框上，还未及反应，肩头已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来人剧烈摇晃着他的身体，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完了！——傅竹！”

“等...等下！”傅竹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眼前金星乱冒，连说话都带着颤音，“先进来说行不行？”

谢一猛地松开手，转身带上门时，金属门锁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粗暴地将傅竹转了个圈，手掌贴着对方后背往前推搡。傅竹踉跄着跌坐在真皮沙发上，茶几上的青瓷茶杯跟着叮当作响。

“杀手的职业素养都喂狗了？”傅竹揉着撞疼的肩膀，挑眉看向在地毯上走来走去的谢一。那人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枪套，正是情绪失控时的标志性动作。

谢一抓起玻璃水壶，仰头灌下半壶凉白开，喉结剧烈滚动：“林祈住院的那家精神病院...”他突然压低声音，“院长就是0944。”

傅竹正要品茶的动作陡然僵住，茶汤在杯口晃出细小涟漪。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茶托碰撞出清脆声响：“你确定？”

“90%。”谢一扯松领带，领口露出狰狞的旧伤疤。

空气瞬间凝固。傅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发出规律的哒哒声：“如果真是他，说明林祈还没暴露身份。”他突然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但只要有10%的可能，我们就必须行动。”

被压抑裹挟，眼前一望无际的黑暗，身后呼哧带喘的巨物，脚下淤泥深深浅浅，浑不知能逃去何方，只觉离死不远。他奔跑着，胸部和腹部都已扩张到极限，那巨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不要过来……”忽得一声凄厉的惨叫，似利刃将窗外凝云划破。伴着剧烈的喘息，林祈猛地从床上坐起，却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温热的鼻息扑出，只觉身边空气终于流动起来，少了些窒息感。

他将手置于胸口，试图平复心悸，眸光因梦境冲击变得涣散。眼前画面模糊，忽然闯进一个反光的玻璃制品。盛着温水的玻璃杯，被一只指节分明、布满伤痕的手紧握着。

林祈顺着手臂方向抬眼望去，竟意外闯入一双柔情似水的眸。

“又做噩梦了？”那人启唇问道。

林祈只是轻“嗯”了声，便将目光落回那温水，喉间不自觉上下滚动，只觉干涩。

“喝点水吧。”那声音又在头顶处响起，他像被唤醒的机器般，机械地抬手将水杯接过。

“咕咚”几声下肚，余光中一大抹白闯入，秦律趁其喝水的间隙，拉过椅子于床边坐下，顺势接过林祈从唇间脱离的水杯，没再说话。

一杯清水下肚，林祈倒也清醒了不少，渐渐回忆起昨夜，似想到什么忽得将头转向秦律，却又嗫嚅许久才开口：“你的手……还有你胸口的伤……”

秦律脸上竟有些错愕，启唇应道：“没什么大事，只是没想到一夜的混乱后，你还记得。”

“我又不傻。”林祈小声喃喃着，许是心虚又将头向下埋了埋。

见他这副模样，秦律不自觉眉目带笑，抬手向林祈毛绒绒的脑袋伸去，却忽得手在半空中顿住，眼中的柔转为茫然，空洞。

下一秒，又重新聚神，唇瓣紧闭着将手收回，指腹在手心摩挲着，眼眸向下轻扫，重重吞咽后才故作平静开口：“这儿的大多数病人都是被亲朋送来的，你却是自己……”

“刚从恶魔手中逃出时，只觉一片混沌，至少待在这儿不会被抓回去，或许吧……”林祈心里这样想着，却没做出任何回应。

秦律也识趣不再过问，紧接着问道：“你前天怎么突然……情绪不稳定。不想说也没关系。”

“那个黑衣人又来抓我了。”林祈脱口而出，脸上看不出一丝其他神色，倒平静得有些异常。

“是之前虐待你的那个人？”话刚出口，许是意识到不妥，秦律抿了抿唇，立马噤声。

林祈心头一猝，眼下浮出掩不住的恐惧，手中纯白的被子被攥紧，似极力克制着。

秦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直起身时，金属听诊器在白大褂口袋里发出轻响：“好好休息。”转身离开时，皮鞋踏在瓷砖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祈望着窗外凝滞的云层，忽然想起“他”教他开枪时说的话：“恐惧就像毒蛇，一旦松口，就会缠上你一辈子。”

此刻，床头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动着，凌晨三点十七分。走廊尽头传来轮椅轱辘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