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七连

第四十三章

车子的引擎声越来越响

高城站到了最后的时刻，七连长终于开始晃。

手进了裤兜，鞋磨着地皮，背见了佝偻，肩膀在摇摆，一向龙行虎步的军人现在走得像个闲了小半生的人。

高城的表情像哭又像笑，像是梦游。

高城甚至有点惊喜，

高城“还有个没走？”

他晃了过来，一边晃一边也就想了起来。

高城"对了，是你我看守营房来着。可我怎么就觉得是我一个人呢？因为你不说话，几乎不管别人.....有你，跟没有一个样。”

高城左顾右盼，又转回脑袋

许三多没表情，高城晃到他前边时许三多就看着高城的眼，高城晃到他侧后时便当没这人，他保持着严格的队列姿势。

高城“我知道，你期待已久，报复的时刻，终于到来。你恨我，你看得比命还重的班长，没让你去送。早看出来了，你想宰了我，师格斗冠军的致命招全往我身上招呼，想象中。”

他觉得不太满意，因为就许三多的表情而言，他像在提一件与许三多无关的事情。

高城“每走一个人，你都看着我在想，你也有今天。是啊，我也有今天。”

高城甚至将手在许三多眼前晃了晃，七连的人拳头砸过来都不会眨眼， 自然这也不会眨眼，

高城后退几步

高城但你也只能想想，你能把我怎么地？许三多？！

许三多没理他

高城“许三多？听见了吗？！不理我？嗯，你的报复，真像你的方式。士兵，对吗？”

许三多一如平常，

许三多“报告连长，我仍在队列之中！七连队列还没有解散！”

许三多平静的像摊水

“连长，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七连没有散……”

高城没明白这句话

高城“一个人的队列？早散了……”

高城的语气里充满了嘲弄，

高城“好了，解散！”

许三多放松了一些，那也就是说他换了个稍息姿势而已。

高城看看这个人，又看了看地上两个短短的影子。他转过神儿来，开始狂躁、愤怒和咆哮，

高城“你现在可以开始了。”

许三多无动于衷

许三多“开始什么？”

他问，脸上有着淡淡的疑惑

高城狠狠地盯着他，目光似乎能把人射穿了。

高城“哭、笑、撒泼、打滚、骂人.....或者一拳对我K过来。随便。七连不存在了，随便做你想做的事情。”

他边说边挽起衬衣袖子

可是许三多却捡起地上的半支烟，那是高城夹断后掉地上的，许三多把它放进垃圾桶。

高城瞪着，直到确定许三多没有下步行动。

高城“你...这是干什么？”

许三多“报告，七连手册第二十二条，环境卫生从不是自扫门前雪，要靠全体自觉。”

高城要疯了

高城“我.....靠。全连都解散了，这会你想的就是....清洁工？你懂七连吗？你知道七连多少次从尸山血海里爬起来，抱着战友残缺的躯体，看着支离破碎的连旗。千军万马在喊胜利，在喊万岁，七连没声音，打前锋的七连只是埋好战友， 包上伤口，跟自己说又活下来了，还得打下去......你懂做兵的这份尊严吗？”

许三多“我不懂！”

这是许三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高城“七连是个人，就站在这，比这房子高，比那树还高。伤痕累累，可从来就没倒，所以它叫钢，钢铁的意志钢铁汉。现在，倒了，钢熔了， 铁化了，今天——五十七年连史的最后一天......而你，在想他妈的清洁。”

话音落尾是一脚，一脚踢翻了垃圾桶，是挑衅也是郁愤，高城现在就想干点出格的事情。

卫生角常备了种种用具。

许三多拿了扫帚， 打扫。

这真是让高城抓狂，他抓住许三多的肩膀晃荡，

高城“我瞧不上你。你有兵的表，没有兵的里， 你做什么事全是为了别人的评价，没有血性的人不会理解七连的荣誉。像你混过的所有地方一样，七连不过是你混过的一个地方！”

许三多仍在打扫，而高城在狂怒中忽然然大悟，他靠近许三多，

高城“我懂了。这就是你的报复，蓄谋已久的——在全连就剩两个人的时候，让我看尽你的死样活气——你就是我的地狱！”

许三多没搭理他，身子板板地转身，他拿起扫把打扫，将扫出来的垃圾再送回垃圾箱，

高城几步冲到许三多面前，一把抢过扫把扔出去，像标枪一样，他大恨回身，气冲冲回屋。

砰——

即使在这都能听见他重重摔上房门的声音。

许三多站起身，看见门洞深处交错的两杆连旗，眼中是比任何哭泣都更深切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