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课代表这个职位,是班主任杨老师推荐的。”
欧溪还记得那天课间,杨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说物理老师需要一个课代表,问她愿不愿意。欧溪说好。她答应的原因有好几层——实验室是个安静的地方,仪器沉默,光线沉静,像另一个次元的入口。虽然这学校没太多实验课。
适应课代表这个身份,对以后有好处,也不会辜负杨老师的信任。而且和空间对话本身,不就很有意思吗?
唯一不完美的是另一个课代表。
徐毅。
这个人仿佛生来就是为了验证一件事:有些人的“马上”和你理解的“马上”不是一个意思。欧溪每次独自去交花名册,徐毅要么在球场,要么在去球场的路上,要么就沉浸在自己那片地理空间里无法自拔。
事情发生在周三。物理老师让课代表去小卖部买激光笔,光学课上要用。徐毅难得出现,说一起去。到了小卖部,他摸了摸口袋,表情到位地凝固了一秒:“完了,钱包落教室了。”
欧溪看着他。
“你先刷卡垫一下,回去就还。”
一支激光笔,十八块。
回去的路上徐毅帮她拎着袋子。走到教学楼门口,他说肚子疼要去医务室,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就走了。
欧溪一面还是有点担心对方的身体,一面又隐约觉得——这人大概又要跑路了。
她一个人穿过中庭。樟树的影子落在肩膀上。那几棵樟树很老了,树冠遮出大片阴凉,据说毕业好几届的人回来,别的都变了,只有这几棵树还在原地。树下有人奔跑,大概是初一新生,追着一个漏气的篮球,笑声被风吹散。
她忽然有点羡慕。也不知道在羡慕什么。
后来的事情可以概括为:徐毅没有还钱。欧溪每次找他,他不是刚好有事,就是说忘带了。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欧溪看着这位老哥丝毫没有还钱的意思,决定去食堂堵他最后一次。
下课,干饭时间!
食堂里的人声是一种很特定的嘈杂——不是混乱,是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时发出的那种嗡嗡的共振。餐盘碰撞的脆响,阿姨报菜名的方言,某个男生高声喊同伴的名字,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潮水。
欧溪穿过潮水。
“徐毅。”
他转过头,表情微妙地切换了一下。
“那支激光笔,十八块,你还记得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颗一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徐毅的笑容顿了一下。“哦——那个啊。明天一定——”
欧溪只差翻白眼翻到天上去了。“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四周有人放慢脚步。欧溪的耳朵开始发烫。但她没有走。她已经追到了这里,再退回去,连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你这又是干什么呢?能让一个小姑娘追这么久,没干好事吧?”
欧溪转头。
一个女生端着餐盘站在附近,大概原本在跟死党聊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顺口问了一句。她站姿有点说不上来的不端正——肩膀微微倾斜,重心偏左,走路也稍微有点一顿一顿的。
“没有啊。”徐毅试图蒙混。
“他欠钱不还。”欧溪说,“嗯,十八块。”然后她转向徐毅,补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不是我说你,已经两周了,就没有一点态度吗?”
徐毅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女生看看徐毅,又看看欧溪,把餐盘搁在旁边桌上,走过来站在欧溪旁边。那个步子有点不平稳,像踩在微微倾斜的地面上。她没掏饭卡,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看了看徐毅,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你现在让人家刷回来呗,好不好?”
语气平平的,不像指责,更像提醒。末尾那个“好不好”甚至带了一点商量的味道——提醒他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做。
徐毅的表情变了变。他看看那个女生,又看看欧溪,嘴唇动了动,像在想什么说辞。女生没催,就站在那里,歪着肩膀,等着。
食堂里的人声还在嗡嗡地响。有人端着餐盘从旁边绕过去,好奇地瞥一眼又走开。欧溪觉得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徐毅从口袋里摸出饭卡,往刷卡机上一靠。
“行行行,刷吧。”
语气是那种不情不愿的痛快,像被人戳破了气球,索性就把气全放了。
欧溪愣了一下,才把饭卡贴上去。
“滴。”
十八。
刷卡机上跳出的数字有点晃眼。欧溪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秒,确认它真的在那里。
“好了。”女生点点头,端起餐盘,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这不就完了嘛。”
她转向欧溪:“你还没吃吧?”
欧溪还没从宕机状态重启。“……没。”
“一起吃饭吧,可以吗?”她指了指靠墙的空桌,“那边有座。”
两人斜对角坐下。欧溪看到女生饭卡上印着名字——初二(3)班,林漪。
林漪吃饭速度很快,但很认真,不怎么说话。欧溪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时不时瞄一眼对面。三点水一个“漪”。
“你也是三点水。”欧溪忽然开口。
林漪抬头,眨眨眼。
“漪是水波的意思。我叫欧溪,溪也是水。我们都是水字旁。”
林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种笑像被人忽然挠到痒处,眼角有细纹,连带着不太平衡的肩膀都晃了晃。“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解读我名字。”
吃完饭走出食堂,林漪往校门口走。欧溪跟在后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
“你不住校?”
“走读。”林漪说,“家住得近。你住校啊?”
“嗯。”
“那下次中午一起吃饭,我带酸奶。”
不是客气的提议,是“就这么定了”的语气。林漪走出去好几步了,步子不太均衡,却走得不慢。蓝白校服在傍晚的光线里晃眼。
欧溪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跟上去。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起去了小卖部。小卖部人挤人,冰柜门开开合合,冷气一股一股往外冒。林漪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海之言,蓝色的瓶子,在冷白光灯下冒细密的水珠。
欧溪看了一眼标签,没说话。
倒是林漪自己拧开瓶盖,顺口提起来。
“海之言啊,最开始是有人说王俊凯是代言人,然后我就喝了三年。”她喝了一口,表情很平淡,“结果之后发现,不是!”
欧溪被这个转折逗到了,注意力一下被提起来。
“现在还喝,大概是习惯了吧。”林漪晃了晃瓶子。
欧溪看着她,忍不住接了一句:“真爱粉啊。那你知道他演的那个——”
“《我们的少年时代》?”林漪接得飞快,眼睛亮了一下。
欧溪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水。
“你也看?”
“当然看啊。”林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在别的话题上出现的笃定,“邬童嘛,投球那个姿势——”
“我知道我知道!”欧溪难得打断了别人的话,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就是那个,慢镜头转一圈的那个——”
两个人站在冰柜旁边,就着一瓶海之言,把那部剧里的角色和剧情过了好几遍。说球队经理整活好笑的,说班小松太有活人感了,说邬童那个外角球到底有没有投进好球带的。林漪说话的时候手势多起来,肩膀晃动的幅度也大了些,但欧溪这时候已经完全不注意那个了。
“所以你是小螃蟹?”欧溪问。她知道这个称呼,班上有女生追星,偶尔会提。
林漪歪了歪嘴角,算是默认。
“对啊!”她说,然后顿了顿,“不过你叫我林漪就好,反正你都看见了。”她指了指自己的饭卡。
“好。”欧溪说。
林漪把空瓶子扔进回收箱,那个不太平衡的背影晃出小卖部的门口,融进傍晚暖黄色的光影里。
欧溪想着回寝室跟室友那群人也无聊,索性跟上更有吸引力的林漪。
她们沿着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慢慢走。樟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呼吸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你知道在最差的学科遇上最好的老师有多无力吗?”林漪忽然说。
欧溪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教师风采栏里的一张照片。“那位老师吗?我知道,风采栏那里我一看就记住了,超级好看啊。”
“有品有品。”林漪点头。
“她手里还拿过宪法。”林漪侧头看她,“你也很喜欢历史吗?”
欧溪抬了抬下巴,难得地露出一点骄傲的神色。“那是当然。我们小杨老师也特别厉害,湖师毕业的哦。”
“那绝对是绝世好老师啊。”
“I agree.”
欧溪从未感觉过有这么坦率真实的人。到老了也值得回忆她。
当天晚上,欧溪在宿舍床上翻了个身,盯着上铺的床板。
脑子里不是徐毅,也不是那十八块钱。
是林漪站在她旁边说的那句“那你现在让人家刷回来呗,好不好”。末尾那个“好不好”,不是命令,不是替她出头,而是站在她旁边,用商量的语气,让该发生的事发生。
还有那句“一起吃饭吧,可以吗”。不是“坐那吃”,不是理所当然的指令,而是在问她。好像她的意愿是一件值得被尊重的事。
还有站在冰柜旁边聊邬童投球时,她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一个和你不太熟的人,不问缘由,不讲道理,就那么自然地、轻轻地,站到你旁边,让本来卡住的事情重新转动起来。然后你们发现,你们看过同一部剧,记得同一个慢镜头,为同一个角色争论过。她还认识一个你也很喜欢的老师。
这叫什么?
欧溪想了很久,想到第一个词是:猝不及防。
然后又想到第二个词:知音难觅。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脚一直在抬来抬去。
这么有意思的姐姐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
其实徐毅不配哈哈。
终于有话题了。
也许以后还有机会吧。
期待下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