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安稳、她的自由、孩子坦荡无虞的未来,全都到手了。
可心口那片空荡荡的位置,却被汹涌的酸涩与荒芜填满,堵得她喘不上气。
她亲手递出了那把最致命的刀。
他待旁人凉薄嗜血,狠绝无情,可穷尽一生所有的偏爱与温柔,全都堆砌给了她。
他为她护住重病卧床的母亲,为她褪去一身戾气,为她赌上唾手可得的市长宝座,为她设置独一份的手机密码,在无数个深夜,抱着她温柔呢喃,许诺她往后余生的安稳圆满。
他是魔鬼,是野心家,是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
可他也是这辈子,唯一拼尽所有、毫无保留护过她的人。
矛盾、愧疚、荒芜、解脱,无数情绪绞碎在一起,狠狠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首尔的舆论,在短短一日间,彻底翻天覆地。
前一日还是万众簇拥、风光登顶的新晋市长,是媒体口中年少有为、清正勤勉的政界新星。
后一日,便沦为举国哗然的阶下亡魂。
崔志勋藏在光鲜皮囊下的所有肮脏,被李安娜毫无保留地尽数曝光。
偷税漏税的巨额流水、暗箱操控的竞选黑幕、勾结财阀的隐秘交易、打压对手的恶意手段,还有林秀妍死亡的真相、一条条人命堆砌出的登顶之路……
桩桩件件,白纸黑字,录音影像俱全,铁证如山。
整个首尔,彻底炸开。
民众的吹捧、媒体的盛赞、政坛的追捧,一夜之间尽数化为唾骂与唾弃。
光鲜的仕途神话,碎得彻底难堪。
所有人都在哗然,都在谴责,都在声讨这个披着正义皮囊的恶魔。
三日之后,崔志勋的葬礼,草草落地。
灵堂,冷清得令人心惊。
没有政坛同僚的吊唁,没有商界伙伴的送别,没有络绎不绝的访客。
那些往日里围着他阿谀奉承、攀附巴结的人,尽数销声匿迹,唯恐沾染半分污点,被这场滔天丑闻拖下水。
偌大的灵堂,素白肃穆,却空荡荡的,只剩满室寒凉。
密密麻麻的记者媒体围堵在门外,快门声此起彼伏,带着冰冷的窥探与猎奇,死死盯着这场葬礼。
灵堂之内,只站了两个人。
垂暮苍老、满头白发的崔父,佝偻着脊背,一身黑衣,眼底没有悲恸,只剩看透一切的麻木与荒芜。
还有一个孩子。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安静地站在角落,穿着一身规整的黑色孝服。
眉眼轮廓,像极了年轻时的崔志勋,清冷沉静,小小年纪,却没有孩童的稚气,眼底藏着常年不见天光的孤僻与怯懦。
他不懂外界的滔天舆论,不懂父亲沾满污点的过往,不懂这场葬礼的冷清与狼狈。
不哭不闹,像一株常年生长在阴影里的小草,静默又孤苦。
全世界都在唾弃崔志勋,骂他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只有这两个至亲之人,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承接了他所有的落幕与凄凉。
无人惋惜,无人送别,无人惦念。
冷风穿过灵堂敞开的大门,卷起满地素白纸钱,悠悠飘落,荒凉刺骨。
尹宥熙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隔着车水马龙,遥遥望着那片冷清的白。
她戴着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湿润的眼眸。
冬日的冷风刮过脸颊,刺骨的凉,吹得眼底的湿意一次次翻涌,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
她不敢靠近。
没有资格送别,也不敢露面。
她是受益者,也是亏欠者,是解脱者,也是负罪者。
这场荒唐的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孽缘。
初见时,他是掌控一切的上位者,她在底层挣扎、无依无靠。
他拉她出泥泞,也将她囚入牢笼;他予她温柔偏爱,也赠她无边炼狱。
她贪恋他的救赎,憎恶他的掌控,最后亲手终结了他的一生。
爱恨纠缠,亏欠相生,到最后,只剩一场空空荡荡的落幕。
失踪的李安娜,彻底杳无音讯。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夜里,尹宥熙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母亲的身体恢复极佳,熬过了漫长的治疗,终于可以办理出院。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压在她心头数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她终于自由了。
彻底、干净、毫无牵绊的自由。
没有监视,没有囚禁,没有拿捏她软肋的牢笼,没有日夜拉扯的爱恨愧疚。
她可以带着母亲,离开首尔,去一座陌生的小城,安稳度日,静待孩子降生,过普通人的平淡日子。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人生,是她拼尽一切换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