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王府桂花飘香的第三年。暮春时节,院里的老桂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晃着细碎的影子。雀儿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游记,可她没在看。她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院子里那个摇摇晃晃的小人儿身上。
是个小男孩。两岁出头,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小袍子,跟慕容璟和常穿的那个色号一模一样,连袖口滚的暗纹边都是同款。
他正蹲在廊下那株被雀儿用竹竿撑了三年、终于养得茁壮繁茂的秋海棠旁边,伸着一根肉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花瓣上的露珠。
露珠滚下来,砸在他指尖上,凉得他“咿”了一声,缩回手甩了甩,又凑过去,试探性地又碰了一下。
雀儿在藤椅里看着他这副又怂又好奇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跟他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团子 (蹲在秋海棠边上,忽然抬起头,朝雀儿望过来)
#小团子 “娘!花花……凉!”
##雀儿 (放下书,朝他招招手)
##雀儿 “凉就过来,娘给暖暖手。”
小团子站起来,短腿倒腾着跑过来,扑进她怀里,把两只肉乎乎的爪子伸到她掌心里。雀儿握住他的手搓了搓,又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团子 (仰着脸,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小团子 “娘,爹呢?”
##雀儿 “爹去宫里了。下午就回来。”
#小团子 (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抠她衣襟上的盘扣,抠了两下,忽然冒出一句)
#小团子 “爹说,娘是雀儿。”
他仰起脸,歪着脑袋,一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娘是雀儿。”
##雀儿 (被他这副认真样逗得忍俊不禁)
##雀儿 “嗯,娘是雀儿。那你是谁?”
#小团子 (挺了挺小胸脯,奶声奶气但骄傲满满)
#小团子 “我是小雀儿!”
##雀儿 (笑出声来,把他搂进怀里蹭了蹭他的发顶)
##雀儿 “好好好,你是小雀儿。那爹是什么?”
#小团子 (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努力回忆慕容璟和是怎么跟他说的。他皱着短短的小眉毛,磕磕绊绊地组织语言)
#小团子 “爹说……他说他是笼子……”
他顿了顿,又皱着小脸摇了摇头,像是觉得不对。
#小团子 “不对……爹说他是笼子……娘是雀儿……可后来又说他才是雀儿……娘是笼子……”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绕晕了,干脆一屁股坐在雀儿腿上,仰着脑袋一脸求助地看着她。
#小团子 “娘,爹到底是什么呀?”
雀儿忍笑忍得肩膀直抖。她搂着怀里这个认真纠结的小团子,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
##雀儿 “爹是什么呀……爹就是被雀儿叼回家、赶都赶不走的大野狗。”
小团子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太听懂,但“野狗”他懂——府里后门常常蹲着一只黄毛野狗,他偷偷喂过它好几次。
#小团子 (眼睛一亮)
#小团子 “爹像大黄?”
##雀儿 (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搂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雀儿 “像。特别像。又凶又护食,叼了东西就跑回家——”
#小团子 (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她怀里挣出来,蹬蹬蹬跑回自己屋里,又蹬蹬蹬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块小小的玉,青白色的,系着红绳,被他攥得热乎乎的。他举着那块玉递到雀儿面前)
#小团子 “娘——这个给你!”
雀儿接过来一看,是一枚平安扣。圆润小巧,玉质温润,表面有淡淡的天然纹路,像云,又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字,“安”。她看着那个字,心里忽然一动。
这块玉她没见过,可那绳结的系法她认得,是慕容璟和惯用的那种双股结,打得很紧,像是怕脱落。
##雀儿 (低头看着小团子)
##雀儿 “这是哪儿来的?”
#小团子 (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小团子 “爹给我的!爹说……这个给娘。”
他小大人一样拍了拍她的手,又说:“爹说,‘偷偷给,不让娘知道’。”然后他立刻捂住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完了完了我说出来了”的表情。
雀儿看着他这副跟他爹如出一辙的“说了不该说的”的神情,心里又软又暖,像捧着一团化不开的蜜糖。她低头把那枚平安扣系在衣襟上,青白色的玉坠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温凉妥帖。
##雀儿 (她蹲下来平视着小团子的眼睛,笑着问)
##雀儿 “那——要是娘问起来,你就说没给过,好不好?”
#小团子 (用力点头)
#小团子 “好!娘没拿过!”
他刚说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慕容璟和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走进来,刚从宫里回来,换了衣裳,散了发髻。他看见廊下蹲着的母子俩,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雀儿胸前那枚新挂的平安扣上,又飞快地移开。
那枚平安扣,是他三个月前在城外的玉器铺子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挑的。挑了又挑,总觉得不够好,最后还是相中了这一枚——青白温润,像她。他让掌柜在背面刻了“安”字,又亲自打了绳结,塞给了小团子,让他“找个机会给娘”。他本来想自己给。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别扭,他这些年送过她桂花糕、玉容膏、护膝、夹袄、盘缠、地契,可从来没有送过她一件“想送她”的东西。于是他把这块玉给了小团子,等他回来,等他回来看见她戴着。
此刻她戴着。他就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仰起脸冲他笑的样子,看着她胸前的平安扣在日光里晃着温润的光,忽然觉得这条从宫门到家门的归途,他走了整整一辈子。
#小团子 (看见慕容璟和,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朝他冲过去)
#小团子 “爹——!”
慕容璟和弯下腰,单手把他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他抱着儿子走到雀儿面前,低头看着她衣襟上那枚平安扣,嘴角弯了弯。
#慕容璟和 (声音平平稳稳的,像随口一问)
#慕容璟和 “哪儿来的?”
#小团子 (抢答,一脸认真)
#小团子 “不知道!不是小雀儿给的!”
他捂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雀儿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小模样,又抬头看着慕容璟和那张想装严肃却藏不住笑意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
#慕容璟和 (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伸出来——食指轻轻勾住她衣襟上那枚平安扣,勾了一下又松开,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
#慕容璟和 “戴着。”
##雀儿 (忍着笑,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雀儿 “嗯。戴着。一辈子不摘。”
院子里,暮春的风吹过来,新抽的桂树叶沙沙地响着。小团子在慕容璟和臂弯里蹬着腿,指着那株秋海棠喊“花花”,雀儿站在廊下笑着拍了拍他屁股,慕容璟和低头看着这热闹又吵闹的母子俩,把他心里填得满满的,满到一丝缝隙都不剩。
那枚平安扣在雀儿心口,贴着胸口,温凉温凉的。可她觉得那一块皮肤是烫的,像被什么温度不高却持久燃烧着的东西,熨了整整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