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废黜的诏书在十日后昭告天下。那一天,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的,把整座皇城裹成了一片素白。
废太子的仪仗从东宫缓缓驶出,往城郊的圈禁之地去。队伍经过王府门前的大街时,雀儿正站在廊下扫雪。
她听见远处传来的銮铃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握着扫帚站了很久。她没有走出去看。她只是站在廊下,看着那串模糊的、被雪雾遮得看不真切的队伍,从街口那头缓缓经过,又缓缓消失在另一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院子里被她扫了一半的雪,忽然觉得身上的担子,那些她背了十年、以为这辈子都放不下的东西,像那片雪一样,被她轻轻扫到了一边。她弯下腰继续扫雪,扫着扫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慕容璟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小袄,领口围了一圈兔毛,在雪地里握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身后留下一道干净的青石路面。
他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很久,看雪落在她肩头、发顶、睫毛上,看她一边扫一边轻轻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曲子,轻松又自在。他没有出声打扰,就那么靠着门框,看了很久。
后来雀儿扫完了院子,把扫帚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雪沫转过身来,就看见他倚在门框上望着她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不像从前那样冷,也不像夜里喝了酒那样外放,是一种温温的、像被炉火煨过的笑意。她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
##雀儿 (拍了拍身上的雪,朝他走过去,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雀儿 “殿下看什么呢。”
#慕容璟和 (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冻红的鼻尖上)
#慕容璟和 “看你像只雪雀。”
##雀儿 “雪雀是什么雀?”
#慕容璟和 “冬天也不往南飞的雀。”
他伸手拂掉她肩头的落雪。
#慕容璟和 “赖在北方不走的那种。”
雀儿听出他在拿她当初“自由”那话说笑,也不恼,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仰着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雀儿 “那雪雀赖在殿下的院子里——殿下嫌不嫌烦?”
#慕容璟和 (他垂眼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和笑盈盈的眼睛,伸手把她领口歪了的兔毛围脖正了正,动作不紧不慢)
#慕容璟和 “烦。可烦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她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
#慕容璟和 “烦得每天都要看见才行。”
雀儿被他这句猝不及防的话弄得耳朵“腾”地红了,刚要低头躲开,被他捏住了下巴不让她躲。他低头在她额头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下来,又化开了。
#慕容璟和 (松开她,转身往书房走,背影恢复了那副从容懒散的模样,可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慕容璟和 “进来暖一暖。你今天早上煮的姜茶还有剩的。”
雀儿捂着自己被亲过的额头,站在雪地里愣了好几息,然后“噗”地笑出声来,小跑着跟了进去。
冬至过后,临近年关。王府里张灯结彩,下人忙着贴对联、挂灯笼、备年货。雀儿也跟着忙前忙后,可她忙得开心——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忙碌是她盼了十年也没盼到的东西。
除夕那晚,慕容璟和破天荒地推了宫里的年夜宴,说身子不适,留在府里。清宴备了一桌简单的家宴,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两个人。主屋的炭盆烧得红彤彤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酒、还有一碟刚出笼的桂花糕。
雀儿坐在他对面,端起酒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他捏着她的下巴说“你这条命是我的”,那时候她攥着袖口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那时候她只觉得他是牢笼。
此刻她坐在这里,隔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我没走。
#慕容璟和 (端着酒杯,隔着桌子看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难得的、真正放松下来的慵懒)
#慕容璟和 “在想什么?”
##雀儿 (放下酒杯,托着腮看着他,烛火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
##雀儿 “在想,殿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雀儿是‘笼子里的东西’。”
#慕容璟和 (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太自在的神色)
#慕容璟和 “……那时候不知道。”
##雀儿 (歪了歪头,故意追问)
##雀儿 “不知道什么?”
#慕容璟和 (他放下酒杯,看着她,烛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慢慢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慕容璟和 “不知道这只雀儿,会让我心甘情愿把笼子拆了。”
雀儿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映着烛火的、柔软的光,忽然觉得除夕夜满城的爆竹声都远去了,只剩下他这句平平淡淡的话,在她心里炸开了漫天烟火。
她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去,像很久以前在他书房里蹲在他膝边那样,可这一次她不是示弱,不是算计,她是认认真真地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
##雀儿 “殿下,笼子不用拆。雀儿自己不走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眉间那颗朱砂痣、她嘴角边那道早就褪干净了却还记得在哪儿的伤疤、她仰起脸时眼底那一片坦荡明亮的、属于她自己的光。
他伸手,把她拉起来,拉到自己腿上坐着,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地贴着她耳侧,像是这句等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慕容璟和 “嗯。我知道。”
窗外,除夕的子时到了。满城的爆竹声在这一刻同时炸响,璀璨的烟火升上夜空,把整座京城照得如同白昼。雀儿靠在他怀里,侧头看着窗外漫天绚烂的花火,把手覆在他环着她腰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热地贴着她的腰线,呼吸平稳地拂过她耳侧,带着一种她从前不敢想象的踏实和长久。
##雀儿 (在满城烟花声里侧过头,凑到他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听清)
##雀儿 “殿下——新年快乐。”
#慕容璟和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被爆竹声裹着传进她耳朵里)
#慕容璟和 “新年快乐。”
他说完,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她第一次听到的、放松的、像一个人终于回到家的那种踏实。雀儿在他怀里也笑了。烟花升上去、炸开、落下来,一重又一重,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第二十颗钉子。
最后一颗。
她说“不走了。”
他把笼子拆了,她飞了一圈,自己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