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的日子,像雪化之后的一汪春水,看着没什么声响,可底下全是流动的、温热的、活生生的东西。
雀儿还是每天早起做热粥、蒸桂花糕、给他缝补衣裳。慕容璟和还是每天看公文、出门应酬、夜里从书房回来隔着屏风问她一句“睡了没有”。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偶尔会从公文里抬起头,忽然叫一声“雀儿”,她应了,他又说“没事”,然后低头继续看。
比如她蹲在院子里晒桂花的时候,他会站在廊下看很久,看得她耳朵发烫了回头瞪他一眼,他才慢悠悠地移开目光。
比如他现在会拉开屏风,坐在她榻边,一边喝她给他热的牛乳一边跟她说今天的朝堂上又发生了什么事,语气平淡,可那“坐在她床边”本身就是一种从前没有的、坦然的自在。
日子过得绵长又安稳。可雀儿心里隐隐知道,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她父母的事翻了案,可太子还活着,只是被圈禁在东宫待审。
朝堂上关于如何处置太子的争论吵得不可开交,有人主张废太子、有人主张削爵幽禁、还有人暗地里递折子说“皇家体面,不宜外扬”。这事悬着,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扎在她的心上,也扎在慕容璟和的心上。
冬至那天,慕容璟和去宫里赴宴回得晚。雀儿等到亥时,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她迎出去,看见他站在月光下,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脸上带着几分酒意,不是装的,是真的喝了。
他看见她站在廊下等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几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在月光里柔软得不像他。
#慕容璟和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气的沙哑)
#慕容璟和 “雀儿——今天在宫里,我见了父皇。”
##雀儿 (心里一紧,面上没动)
##雀儿 “皇上……怎么说?”
#慕容璟和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慕容璟和 “废太子。十日之内昭告天下。青州旧案全数翻查,追赠你父亲为光禄大夫,赐谥号‘忠毅’。”
雀儿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他微醺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浅淡的、带着几分倦意却十分踏实的笑意。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眼眶热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
##雀儿 “殿下,您喝了酒回来,就为了告诉雀儿这个?”
#慕容璟和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颌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地带着酒气)
#慕容璟和 “嗯。不跟你说,我今天晚上睡不着。”
她在他怀里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眼泪狠狠憋回去,然后抬起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雀儿 “殿下……谢谢您。”
他环着她,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
#慕容璟和 “不用谢。我说过,慕容家欠陆家的,我来还。”
两个人抱了很久。院里的梅花开了第一朵,暗香浮动,融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情话。她正要开口说“进去吧,外面冷”,他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有些模糊,像是酒意和情绪混在一起,让他难得说了一句不经过脑子的话。
#慕容璟和 “……雀儿。你要是真的走了……我大概会去找你。找遍天下也找回来。”
雀儿在他怀里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说这种话,不是凶巴巴地命令,不是硬邦邦地威胁,不是别扭地暗示。是坦坦荡荡地告诉她:你要是走了,我会去找你。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有些湿润的、认真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醉了。只有醉了才会说这种话,她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眼眶还是红的,可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雀儿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像哄小孩一样)
##雀儿 “殿下,您醉了。走,进去喝杯醒酒茶。”
#慕容璟和 (他任她拍着脸,没有躲,只是低下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全是她没见过的一种固执)
#慕容璟和 “我没醉。我说的你听见了没有?”
##雀儿 (被他这副醉酒后格外难缠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
##雀儿 “听见了听见了,殿下说会去找雀儿,把雀儿抓回来。”
#慕容璟和 (他皱着眉,摇了摇头,好像觉得她理解得不对)
#慕容璟和 “不是抓回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酒气混着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地、慢慢地纠正她。
#慕容璟和 “是去接你回来。你不愿意跟我走,我就跟着你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雀儿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她看着他那双被酒意浸得有些涣散、可那涣散底下的认真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开始疯狂地跳。
#慕容璟和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下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慕容璟和 “你上次说‘你说别走,我说了你就不走了吗’我后来想了一夜。”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那地方有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泪。
#慕容璟和 “我想明白了。我说‘别走’,你当然可以不走。可你要走,我也可以跟着走。”
他看着她,月光下那张平时总是冷着、懒着、绷着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坦诚。
#慕容璟和 “我在哪儿当王爷都可以,只要你在。”
雀儿仰头看着他。她站在月光里,站在他怀里,听着他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滚下来,落在他的衣襟上。可她又在笑,笑得眼泪止不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雀儿 (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雀儿 “殿下,您这醒酒茶……雀儿得给您煮浓一点……不然您明天醒了,肯定不认账。”
#慕容璟和 (他低头,用唇碰了一下她的眼皮,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接住了。他退开一点,看着她,声音很轻很轻)
#慕容璟和 “我认。每句话都认。明天醒了也认。”
雀儿攥着他的衣襟,踮起脚,把嘴唇贴上了他的。不是之前那个试探的、一触即分的轻吻。
是她主动的、用力的、把自己的心意清清楚楚传过去的一个吻。
她吻了他三息,然后退开,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微微睁大的眼睛,笑得像偷到了整个秋天的桂花。
##雀儿 “那雀儿记住了。殿下去哪儿,雀儿去哪儿;雀儿去哪儿,殿下也去哪儿。”
#慕容璟和 (他站在那里,被她一个吻亲得像是石化了三息,然后他慢慢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低头看着她,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点没回过神的恍惚)
#慕容璟和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雀儿 (歪了歪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雀儿 “刚学的。殿下是第一个。”她牵起他的手,往屋里走,“走了走了,外面冷,进去煮醒酒茶。”
他被她牵着往屋里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十九颗钉子。
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