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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你想走的话,我不拦你

春花厌:千娇百媚

太子倒台后的第三日。雪停了,京城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阳光照在王府院里的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雀儿坐在正院廊下,膝盖上摊着那封母亲留下的信,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面。

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可今天她看的不是信的内容,她看的是信纸边缘那行极小的、用针尖划出来的字,被油布包着压了十年,几乎看不清了。她凑近看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那行字写的是:“雀儿,若你读到此处,说明你已经平安长大。去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日子。爹娘在天上看着你,愿你自由。”

自由。她攥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十年了,她进暗厂、当死士、被送到慕容璟和身边、装乖卖软、步步为营,为的就是这两个字。

如今仇报了,案子翻了,真相大白了,她自由了。

她可以走了。

她坐在廊下,把信纸叠好放回贴身衣袋里,然后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丫的老桂树发呆。她想过很多次这一刻——终于可以离开牢笼、天高海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她坐在这里,看着那棵桂树,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他今天还没吃早饭。

她苦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雪沫,往厨房走去。她做了热粥,蒸了桂花糕,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推门进去,慕容璟和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公文,可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树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了。他在发呆。雀儿把托盘放在桌上,把粥和桂花糕摆好,然后退后一步。

##雀儿 (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雀儿 “殿下,该用早膳了。”

慕容璟和回过神,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放下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她站在书案前,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看着窗外那棵桂树,看着这间书房里他给她备的那把矮凳、暖炉旁她惯常坐的那个位置、窗台上那瓶已经换了第三茬的干桂花。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雀儿 “殿下,雀儿想跟您说件事。”

慕容璟和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他没有抬头,可他的脊背僵了一瞬。像是一头警觉的兽嗅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气味。

#慕容璟和 (他没有放下碗,就那么端着,声音平稳)

#慕容璟和 “你说。”

##雀儿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那双鹿皮短靴的鞋面上沾的一点雪渍)

##雀儿 “仇报了。案子翻了。雀儿父母的事……已经了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看见他端着粥碗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她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平稳的,可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也在用力。

##雀儿 “雀儿当初进暗厂、接近殿下,是为了查真相。现在真相查到了,雀儿……没什么必须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她说完这句话,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能听见窗外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久到暖炉里的炭火“啪”地爆了一下。慕容璟和没有动。他端着那碗粥,一口没再喝,就那么端着,像是怕一放下碗,她就会说出更让他接不住的话。

#慕容璟和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很平,平到有些发虚)

#慕容璟和 “你想走?”

她攥着袖口的手更紧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底翻涌着的东西让她心里疼得像被人攥了一把。可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出来了。

##雀儿 “雀儿想了十年,要走。”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雀儿 “可雀儿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眼底那层紧绷的东西松动了一线,像弓弦被松了半寸。

他把粥碗放下,搁在桌上,动作慢得像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攥着袖口、指节发白的手指,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慕容璟和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她听出了那平底下压着的、像冰面下暗流一样翻涌的东西)

#慕容璟和 “你想走——我不拦你。”

他说完这四个字,像是用完了全身的力气。他看着窗外,喉结动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慕容璟和 “我不拦你。”

她的鼻尖忽然有点酸。她以为他会凶她、会抱住她不让她走、会像从前那样说“你欠我的凉饭还没还完”。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说“我不拦你”。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雀儿 “殿下——您为什么不说‘别走’。”

#慕容璟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云缝里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浮尘飞舞。他开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一字一句从胸口拔出来的)

#慕容璟和 “因为你说你想了十年。因为你说你父母在信里写了‘愿你自由’。”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哑了,

#慕容璟和 “我不能拿那碗凉饭,拦住你十年想走的路。”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棵桂树。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慕容璟和 “你如果决定走,清宴会给你安排车马。盘缠会备好。城南那间空宅子,地契我已经让清宴收拾出来了。你随时可以动身。”

他说完这些,没有再回头看她。

雀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倔强的、不肯转过来的脊背,看着他说“盘缠会备好”时微微收紧的肩膀,看着他把所有能替她打算的事都打算好了却不肯再多说一个挽留的字。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来王府不久,他对她说“你这条命是我的”。那时候他把她当掌中物。现在他说“我不拦你”却把所有能让她走得更舒服的东西都备好了。他用了那么久才学会,有的人不该被关在笼子里。

雀儿的眼眶红了,她走过去,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看见他眼底有潮湿的、不肯落下来的光。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像他曾经为她擦泪那样。

##雀儿 (声音带着鼻音,可她在笑)

##雀儿 “殿下,您都准备好了。那您有没有想过,万一雀儿不走呢?”

慕容璟和怔住了。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红着眼眶却还在冲他笑的模样,看着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是那封母亲的亲笔信。她把信展开,翻到边缘那行针尖划出来的小字,递到他眼前。

##雀儿 “我娘在信里写的最后一行字,她说,愿你自由。”

她说着,把那行字指给他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雀儿 “殿下,雀儿以前以为,自由就是离开这儿、离开所有人、一个人天高海阔地活下去。”

她顿了顿,然后轻轻说:

##雀儿 “可雀儿现在觉得,自由也可以是,我选了你,然后留下来。”

慕容璟和站在她面前,看着那行被针尖刻下的、穿越了十年光阴才到达他面前的字,又看着她仰起来的、笑着掉泪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堵着什么,半天才发出一个几乎不成调的音节。

#慕容璟和 “……你说什么?”

她把信折好放回怀里,然后踮起脚,极轻地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像雪花落在暖炉沿上,一触即化。她退回去,仰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笑着又说了一遍

##雀儿 “雀儿说——雀儿不走了。”

慕容璟和看着她。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过了很久很久才动,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比任何一次都用力,紧得她的脸压在他胸膛上,听见他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把肋骨撑破。

他的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闷着,带着鼻音和一点点放下来的、不再紧绷的东西。

#慕容璟和 “你再说一遍。”

##雀儿 (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闷气地重复,一个字一个字地,像盖章落印)

##雀儿 “雀儿不走了。雀儿选殿下了。”

慕容璟和的手臂又紧了一分。她听见他的呼吸在她头顶重重地落下来,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带着终于松下来的、十几年第一次尝到的安稳。

#慕容璟和 “……你把我的粥都弄凉了。”

雀儿在他怀里笑出声来。

第十八颗钉子。

她说“我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