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第二日,天刚亮,围场北面的营帐间已经有马蹄声和号角声响起。
今日是正式的围猎,王公贵族、禁军将领、各府亲卫,都要入林追猎。
这是秋猎的重头戏,也是东宫最可能动手的时刻。
雀儿站在慕容璟和帐外,正在检查马鞍的系带。她手上有条不紊,心里却翻涌着昨夜他额头抵着她额头、他说“我不松手你也别松”时的那种温热。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左手的手背——他握过的地方,明明已经过了几个时辰,那一片皮肤还是烫的。
帐帘掀开慕容璟和走出来,深色骑装,鹿皮护腕,腰悬长剑,他低头看见雀儿站在马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算长,可足够让她注意到他在看她,她抬头的瞬间,他移开了眼。
##雀儿 (弯了弯嘴角,没有戳穿他的欲盖弥彰)
##雀儿 “殿下,马备好了。清宴在林子东面入口等您。”
#慕容璟和 “嗯。”
他走过去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坐在马上低头看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的目光带着昨夜没散尽的温度,落在她身上。
#慕容璟和 “跟着我。”
##雀儿 “嗯。”
她翻身上了另一匹马,跟在他身后约一丈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马蹄踏着秋草上的露水,往林深处去。
围猎的队伍很快分散在密林之中。
猎犬的吠叫声、号角的回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鹿鸣,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雀儿一直在观察四周,她的手一直搭在腰间匕首柄上,指尖微凉,慕容璟和走得不快,像在闲逛一样,松松地攥着缰绳,偶尔停下来用弓梢拨开挡路的枝叶,但雀儿注意到,他每一次“随意”的停顿,都刚好落在某个开阔、易守难攻的位置,他在挑战场。
林深处,前方出现一条窄径,两侧灌木丛生,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天遮严了,光线暗下来,像从白昼一步踏入黄昏。
慕容璟和勒住马,回头看了雀儿一眼。那一眼里只有一个意思:来了。
雀儿点头,她将马鞭轻轻缠在手腕上,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摸出一柄短刃,比匕首长一些,薄而锋,藏在袖中刚好不露痕迹,林中安静了一瞬。
风停了,鸟声没了。然后是弓弦绷紧的声音“铮”从左侧灌木深处传来。
慕容璟和身子一偏,一支箭“嗖”地从他耳侧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颤。
他没回头,反而笑了一声,扬声朝灌木深处说
#慕容璟和 “大哥这箭法,越来越偏了。”
话音未落,第二箭、第三箭从不同方向射来。雀儿一夹马腹冲上去,短刃横挥,“叮”地一声磕开一支流矢。
她挡在他身侧,刀刃上的反光映在她眼底,亮得像两点寒星。
灌木里蹿出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刀剑,蒙面,腰间挂着一色铁牌,跟昨晚暗厂联络人腰间那块一模一样。
暗厂的人。
东宫终于动用了暗厂的力量,让这群没有身份的死士替他“清理门户”。
慕容璟和没动,他坐在马上,看着围拢过来的黑衣人,嘴角挂着那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笑。
可他握剑的手指已经收紧了。
雀儿翻身下马,短刃横在身前,挡在他和马之间。
#慕容璟和 (低声,只有她能听见)
#慕容璟和 “站我后面。”
##雀儿 (没动)
##雀儿 “雀儿说过殿下的命,现在是雀儿的。”
她没有回头,她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那层千娇百媚的柔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被磨了十年的刀刃一样锋利的冷静。
慕容璟和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瘦瘦小小的、蹲在廊下绣花的、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的雀儿,此刻横着一柄短刃挡在他面前,肩背挺得像一堵墙。
他坐在马背上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翻身下马,站在她身边,拔剑。
#慕容璟和 “两个人一起杀。”
黑衣人们同时动了,刀光剑影在密林的暗光中交错成一片乱流。
雀儿身形轻巧,像一尾游鱼在刀锋之间穿梭,每一次旋身都带出一道血线。
她的身手不像暗厂培养的普通死士,更快、更刁、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近乎本能的精准,像在重复一千次一万次刻进骨肉里的动作。
慕容璟和的剑法大开大合,扫倒两个人。
他在混战中偏过头瞥了一眼她的方向,正好看见她短刃横割,将一个黑衣人抹了喉,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没有那个在他怀里发抖的小姑娘的影子,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她。
战局迅速倾斜,七八个黑衣人倒下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想撤,其中一个在撤退时忽然朝雀儿扔出一颗暗镖,不是冲她去的,是冲她身后的马。
马受了惊,前蹄腾空嘶鸣,雀儿侧身一避,闪开了马踏的范围,可脚下恰好踩到一块湿滑的苔石,她整个人往后一滑,后脑勺撞在树干上,“咚”地一声闷响。
慕容璟和回头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靠在树干上,短刃脱手插在三步外的泥地里,额头被撞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她半只眼睛。
她眨了眨眼,想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最后一个没跑掉的黑衣人见她落了单,举刀朝她劈过来。
慕容璟和冲过来的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一剑从那黑衣人后心贯穿到前胸,剑尖带着血从那人胸口透出来,堪堪停在雀儿面前三寸远。
黑衣人倒下。
慕容璟和拔出剑,血顺着剑槽滴在地上。
他蹲下来,看着靠在树干上的雀儿,她半张脸都是血,额头的伤口在往外渗,可她在笑。
##雀儿 (喘着气,冲他弯了弯嘴角)
##雀儿 “殿下的剑……再快一点……雀儿就要被刺穿了……”
他看着她脸上那道血痕。
他没笑,他伸手拇指擦掉她眉骨上淌下来的血,擦了一下,又淌下来。
他拇指上的血越擦越多,她额头的伤不大,可位置在发际线附近,血混着汗水把她的鬓发糊成一团。他擦了两下发现擦不干净,声音忽然哑了。
#慕容璟和 “……别笑了。”
##雀儿 (愣了一下,收敛了几分笑意)
##雀儿 “殿下?”
#慕容璟和 (单膝跪在她面前,一手托着她后脑勺,另一手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按住她的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可他按在帕子上的手指在颤)
#慕容璟和 “我说别笑了。”
雀儿看着他,他眼底有还没散尽的杀意,有血光,有刀锋的寒影,可那之下,清清楚楚地映着一样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害怕。
他在害怕,比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掉泪时还要怕,比她挨了柳氏的巴掌他抱起她时更怕,因为这一次她脸上的血是她自己流的,是她为了挡在他面前流的第一滴血。
雀儿抬起手,按住他按在她伤口上的手背。
##雀儿 (声音轻轻的)
##雀儿 “殿下,雀儿没事,皮外伤。”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被血糊住的半张脸,看着她嘴角那个还在努力扬起的弧度,忽然低下头,他的额头抵在她没受伤的那边额角上,像昨夜一样。
可这一次,他的肩膀在动,他在深呼吸,像要把那根扎进胸口里的箭拔出来。
#慕容璟和 (声音闷在她额角旁边,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慕容璟和 “……你答应过不走的。”
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凶她,会说“谁让你冲出去”、会说“以后不准挡在我前面”、会说那些硬邦邦的、嘴硬的话。
可他只说了一句:“你答应过不走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酸得厉害。她咬住下唇不让自己掉泪,可声音还是带上了鼻音。
##雀儿 “雀儿没走,雀儿在这儿。”
#慕容璟和 (额头抵着她没动,手还按在她伤口上,帕子已经渗红了。他闭着眼,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林间的风吞没)
#慕容璟和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那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雀儿的胸膛。她仰着头,靠在那棵粗糙的老树干上,血还在顺着眉骨往下淌。可她整个人忽然不疼了——整个人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热烫的东西填满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面前带了带,让他的额头更深地抵进她的颈窝里。她的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又轻又软,像哄一只受惊的野狗。
##雀儿 “殿下雀儿命硬,十年都熬过来了,不会在这里断的。”
她没有说“为了你我也会活着”,可她的手臂环着他的颈项,没有松。
林间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远处传来清宴带队搜寻的呼喊声,由远及近,慕容璟和在她颈窝里静静地停留了最后几息,然后他直起身,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动作比平时小心了十倍,像扶着一件瓷器。
他低头看着她眉骨上那道已经不再渗血的伤口,眉心拧着。
#慕容璟和 “回去包一下,今天不准再出营。”
##雀儿 (被他扶着站好,摸了摸额头的伤,轻轻“嘶”了一声)
##雀儿 “殿下,出猎的目标还没猎到呢。”
#慕容璟和 (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可底下的温度没退干净,像炭火被灰盖住了,底下还烫着)
#慕容璟和 “今天的猎物已经猎到了。”
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
#慕容璟和 “留两个活口,清宴来了让他善后。”
他牵起她的手,像昨夜一样十指扣住,往林外的方向走,雀儿被他牵着,跟在他半步之后,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额头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嘴角翘着,没有压下去。
第十颗钉子。
他说——“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