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当日。天还没亮透,王府门前已经人马攒动。慕容璟和骑在一匹乌骓马上,深色骑装,腰悬佩剑,难得没有那副懒散歪斜的架势,脊背挺直,眉眼间带着几分猎场特有的锐气。他左膝上绑着一只护膝忍冬花暗纹,收口处绣着两个极小的字,“平安”。
雀儿站在队伍末尾,穿着一身深色劲装,鹿皮短靴踩在马镫上,手里攥着缰绳,姿态干净利落。她的马离慕容璟和大约五丈远,这是他说好的距离。跟紧了,又不能太近。
队伍出发后,清宴策马靠近慕容璟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清宴 “殿下,都安排好了。”
慕容璟和微微点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雀儿身上。她正低着头在跟自己的马鞍较劲系带松了。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马蹄踏碎晨露,往猎场方向驰去。
秋猎的营地设在京城以西四十里的围场。傍晚时分,太子慕容玄烈带着东宫的人马先到了,在围场北侧扎下大营,慕容璟和的人马在南侧扎营,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溪流,像是两家心照不宣的界线。
雀儿下马后牵马去饮水,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洗脸,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余光扫到溪对岸有人在看她。她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下目光,北岸一顶帐篷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短打的男子,腰间挂着一块暗沉的铁牌,暗厂的人。
那人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帐篷后面。雀儿继续洗脸,像什么都没看见。可她心里清楚——任务开始了。
入夜,围场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猎物堆了半座山。慕容玄烈坐在主位上,笑着举杯向众人祝酒,满脸敦厚仁善的模样,慕容璟和坐在下首,姿态散漫,手里转着一只酒杯,喝得不多,笑得不深。
雀儿站在慕容璟和身后不远处,像一截安静的黑影。她的目光越过篝火扫视着四周,北面帐篷的暗影里,有人影在移动。
东面的树丛深处,几处反光一闪即逝,不是兽眼,是刀锋。
她握了握藏在袖中的匕首柄,指尖冰凉。
宴到中途,一个东宫侍卫端着酒壶走过来,在慕容璟和面前停下,弯腰斟酒。他的动作很规矩,酒杯和酒壶碰撞的“叮”声淹没在喧闹中,可雀儿看见了他斟酒时无名指微微翘起的角度。
那是暗厂联络信号:一个指向,她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去西南角有一顶小帐篷,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正在向她微微点头。
雀儿站直了身子。
#慕容璟和 (没有转头,声音压得极低,像酒气里裹着的一根针)
#慕容璟和 “去哪儿。”
##雀儿 (脚步顿住,同样压低声音)
##雀儿 “有人找我。西南角的帐篷。”
#慕容璟和 (手指在酒杯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看她)
#慕容璟和 “我刚才说了什么。”
##雀儿 (愣了一下,想起他昨晚那串命令:有人递东西别接,有人叫你走别去,有人跟你说话先看他)
##雀儿 “……先看殿下。”
#慕容璟和 (这时候才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篝火的光映在他半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四个字)
#慕容璟和 “不准去。”
##雀儿 “可那是——”
#慕容璟和 (打断她,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天气)
#慕容璟和 “我让你跟紧我,别离开我的视线。”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三分
#慕容璟和 “你觉得我是随口说的?”
雀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她没有再争辩,默默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那顶灰袍帐篷门口的人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又等了一会儿,最终转身走了。
宴散之后,慕容璟和起身离席,雀儿跟在他身后,穿过营帐之间的空隙,往南营方向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前方暗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灰袍,腰间悬铁牌,暗厂的联络人。
他拦在路中间,面无表情,目光越过慕容璟和肩头,直直落在雀儿身上。

【暗厂联络人】(声音低而平,没什么语气)

“雀儿,厂主有话带给你,今夜子时,围场西侧的矮林,你一个人来。”
##雀儿 (身体微微前倾,还没来得及回答,慕容璟和拦在了她前面。)
#慕容璟和 (他侧身一步,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面朝那个联络人,语气懒洋洋的。)
#慕容璟和 “传话?回去告诉你家厂主,她是我的人。有什么事,到我帐前来说。”
联络人的脸色变了,他看了慕容璟和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雀儿一眼,目光阴沉了两分,没有多说什么,退后两步消失在黑暗中。
慕容璟和没有回头,他往前走,雀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南营边缘,周围安静下来,只剩帐篷里透出的灯火和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慕容璟和忽然停住脚步,转身,雀儿差点撞上他胸口。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沉、冷、像压着什么没来得及发作的东西。
#慕容璟和 “你昨晚答应过我什么。”
##雀儿 (轻声)
##雀儿 “……跟紧殿下,不离视线,不接别人递的东西,不走别人叫的路,有人说话先看殿下。”
#慕容璟和 “那你刚才在篝火边看了我之后,做了什么?”
雀儿沉默了,她看了一眼别处。
#慕容璟和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慕容璟和 “你差点走了,你看了我一眼,然后你差点还是走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怒,但比怒更重,像是他花了十年来砌的那堵墙,忽然被人从墙根处撬了一块,墙没倒,可砖松了,风灌进来了,让他觉得冷、觉得空、觉得抓不住。
##雀儿 (看着他,想解释)
##雀儿 “雀儿没走……”
#慕容璟和 “你是没走。可你想走。”
他说完这句,别开了眼。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绷得像刀刻的
#慕容璟和 “你到现在还是随时准备走。对吗。”
他说的是问句,可他的语气里没有疑问,他早该知道的。
她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她只对自己忠心。
她帮他是因为有利可图,她留下来是因为没地方去,他什么都知道,可知道和接受之间,还隔着一条他从来没迈过去过的线。
##雀儿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不是”,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雀儿 (因为在那一刻之前,在暗厂联络人说出“免你服役之期”那几个字的时候,她脑子里确实闪过了一瞬间的念头,极快、极轻、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她想了,她想着“只要完成这个任务,我就可以走了。”)
##雀儿 “……”
她沉默的这一息,被慕容璟和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月光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那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他。
#慕容璟和 “你接近我,是为了查青州的事,你帮我,是因为我手里有你想要的线索,你留下来,因为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慕容璟和 “这些我都知道。”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眼底有些红。
#慕容璟和 “可我还是吃了那碗凉饭。”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可雀儿听见了,那碗凉饭她等他等到子时、扣着碗怕冷了的那碗饭,他嫌弃地说“难吃”,却一口一口吃完了。
她那时候以为那只是他嘴硬心软,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对慕容璟和来说,那碗凉饭是不一样的。
他从小生在皇家,吃过的每一顿饭都有人试毒,喝过的每一杯茶都有人先尝,从来没有人等他等到深夜、为他留一碗扣着盖子的饭、怕他回来饿了。
那碗饭是凉的,可他吃进去了,她是第一个在他心里生了根的人——根扎得不深,但拔出来会带血。
##雀儿 (她的声音也有些哑了)
##雀儿 “殿下……”
#慕容璟和 (打断她,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不大,甚至有些虚浮,像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抓住她,不让她退开。)
#慕容璟和 “你欠我的。”
#慕容璟和 “你让我吃了那碗凉饭,你就得负责到底。”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像一层薄薄的水。雀儿低头看着他抓着她手腕的手,那手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像是把最后一层壳也剥开了,露出底下那个十年没被人碰过的、一碰就疼的、一直孤零零坐在黑暗里的慕容璟和。
她很久没说话,久到露水降下来,沾湿了她的睫毛和鬓角。她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抓着她手腕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暖的。
##雀儿 “殿下,那碗凉饭,是雀儿故意等的。”
慕容璟和怔住了。
##雀儿 “雀儿那晚知道殿下会在子时回来,雀儿是故意的,故意留饭、故意趴在桌上等、故意让殿下看见。那天晚上的一切都是雀儿算好的。”
她说着,看着他眼底那层震动裂开、碎掉的样子,心里疼了一下,她继续说下去。
##雀儿 “可殿下吃那碗饭的时候,雀儿的心跳是真的。”
慕容璟和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
##雀儿 (轻轻地、近乎叹息地)
##雀儿 “雀儿没有家,雀儿的家在十年前就没了。”
##雀儿 “雀儿所有的‘好’都是算好了的,可殿下吃完那碗饭、说‘难吃’的时候,雀儿笑了很久,不是因为殿下上钩了,是因为,那碗饭,殿下吃完了。”
她把手从他手背上拿下来,反手握住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挤进去十指相扣。
##雀儿 (仰头看着他,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泪光,可她没让它掉下来)
##雀儿 “殿下,那碗凉饭,雀儿以后每天都给您做,热的那种。”
慕容璟和低头看着她扣住他的那只手,又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慕容璟和 “……好。”
他说完这个字,像把最后一口气吐干净了,整个人松懈下来。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怕压到她似的,没用力,只是贴着,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在秋夜的凉气里融成一小团温热的雾。
#慕容璟和 (闭着眼声音轻的像是飘在风里)
#慕容璟和 “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把你抓回来。”
##雀儿 (在他额头底下轻轻笑了一声,眼眶还是红的,可嘴角弯起来了)
##雀儿 “那殿下可得抓好,雀儿飞得挺快的。”
#慕容璟和 (额头抵着她没动,声音闷闷的。)
#慕容璟和 “……我不松手,你也别松。”
雀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雀儿 “嗯,不松。”
她没告诉他,他抓住她手腕的时候,她心里那只垒了十年的高墙,整面整面地塌了。
第九颗钉子。
她亲手钉进去的,在他的心口上,钉了一颗叫“我留下”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