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前一日。傍晚。王府后院一片忙碌,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收拾行装、备马、清点箭囊。雀儿坐在自己屋里,面前摊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色劲装,还有一双鹿皮短靴——是清宴下午送来的,说是殿下让准备的。她伸手摸了摸那套衣服的料子,厚实密韧,袖口和领口都缝了软甲衬里——是防箭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翻出那只修好的护膝,放在劲装旁边,一起收进包袱里。
做完这些,她起身准备去前院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刚拉开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慕容璟和站在门口。
他站在廊下,背着手,一副路过的样子。可他脚边没有灯笼,廊下的光影把他半个身子笼在暗处,把他脸上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这里站了一会儿了。
雀儿看着他,眨了眨眼。
##雀儿 “殿下?您怎么——”
#慕容璟和 (打断她,声音干巴巴的)
#慕容璟和 “来看看你收拾好了没有。”
##雀儿 (让开门口让他看见屋里床榻上那个已经打好结的包袱)
##雀儿 “收拾好了。”
慕容璟和的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又移开。他站着没动,脚尖对着她的门槛,没有迈进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雀儿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有些想笑——他每次这样,都是有事说不出口。她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仰头看着他。
##雀儿 “殿下还有别的话要交代?”
#慕容璟和 (被她看穿了,下颌绷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
#慕容璟和 “……明日秋猎。跟紧我。”
##雀儿 “好。”
#慕容璟和 “别离开我的视线。”
##雀儿 “好。”
#慕容璟和 “有人递东西给你——别接。有人叫你走——别去。有人跟你说话——先看我。”
他这一连串话扔出来,又快又硬,像在下命令。雀儿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雀儿 “殿下——您好像很紧张。”
#慕容璟和 (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语气更凶了)
#慕容璟和 “……我紧张什么。”
##雀儿 (歪了歪头,声音软软的)
##雀儿 “那殿下为什么要把雀儿栓在裤腰带上?”
慕容璟和被她说得噎住了。他看着她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倚在门框上那副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促狭的模样——跟刚来时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侍女判若两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他面前,已经不装了。
不装怕他了。不装怯了。不装那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了。她现在靠在他门框上,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肆无忌惮地逗他。
他本该高兴——这说明她信任他。可他没有。他胸口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涩又堵的情绪——他想起她刚来那夜跪在他面前、眼眶泛红、声音发抖的样子,那时候她离他那么近——不是距离,是那种他看得透她、拿得住她、她的一切都摊在他掌心里的那种近。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笑盈盈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她离他远了——远得像那只雀儿已经站到了笼子门口,翅膀还没张开,可她已经在看外面的天了。
#慕容璟和 (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生硬)
#慕容璟和 “你最近……不怎么怕我了。”
雀儿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慕容璟和 (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怒,更像一种……攥不住什么东西的慌乱)
#慕容璟和 “以前你会抖。会红眼眶。会跪着说‘殿下让奴婢死奴婢就死’。”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慕容璟和 “现在你只会站在这里,冲我笑——跟我说‘殿下紧张什么’。”
雀儿慢慢放下了抱着手臂的手。她听出了他话里那层不对劲的东西,可一时没想明白那是什么——直到她看见他攥在背后的手指,指节泛着白。他攥得很用力。
#慕容璟和 (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慕容璟和 “我让你演回去。”
雀儿愣住了。
#慕容璟和 (往前迈了半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又沉又热,像要把她钉在原地)
#慕容璟和 “以前那样——笑盈盈地给我热饭、拽着我袖子说‘殿下慢点吃’、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说‘奴婢怕’——我让你继续。”
他这句“我让你继续”说得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近乎狼狈的、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恳求。雀儿仰头看着他,看了很久。院里的晚风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他们之间摇摇摆摆。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千娇百媚的、带着算计的笑。是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心疼、一点点“原来如此”的叹息的笑。
##雀儿 “殿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近到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墨香。
##雀儿 “您有没有想过——雀儿不装了,不是因为不怕您了。”
慕容璟和垂眼看着她。
##雀儿 (声音很轻,很柔,像那夜雨停之后从檐角滴落的最后一滴水)
##雀儿 “是因为雀儿觉得——在殿下面前,可以不用装了。”
慕容璟和的瞳孔微微一缩。她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胸口那潭死水里,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荡开,荡到他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穿着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素面朝天,眉间那颗朱砂痣在暮色里殷红如血。她不再抖了,不再哭了,不再把“奴婢”挂在嘴边了。她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在你面前,我不用装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他忽然想说什么——可他又怕说出来的话会把这层刚刚长出来的、薄薄的东西踩碎。于是他什么都没说。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抱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她刚感受到他胸口的温度,他就松开了。他松开她,退后半步,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甚至有些仓皇。雀儿站在门口,看着他那道几乎是逃跑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雀儿 (对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提高了一点声音)
##雀儿 “殿下——护膝放在包袱最上面了!明天记得戴!”
慕容璟和的脚步没有停,可她看见他后背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背对着她——晃了一下。算是知道了。算是回应了。
雀儿靠着门框,把脸埋进手臂里,笑出了声。
第八颗钉子。
他说“我让你演回去”——可他抱她那一下,明明在说“你现在这样,也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