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晴了。暴雨那夜像一场被冲走的梦,只在墙角留下一片没干透的水渍,和廊下一株被雨打折了枝的秋海棠。雀儿蹲在那株海棠面前,用一根细竹竿把断枝撑起来,绑上麻绳。她做这事的时候很专注,指尖绕着麻绳一圈一圈缠紧,像在给伤口缝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这府里只有一个人走路带着那种散漫又压迫的气场,脚步声不重,却像踩在人心尖上。
慕容璟和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慕容璟和 “花折了就折了。绑它做什么。”
##雀儿 (头也没回,继续手上的活)
##雀儿 “奴婢……雀儿舍不得。”
#慕容璟和 (嗤了一声)
#慕容璟和 “一株海棠而已。明天让花房再送一盆来。”
##雀儿 (绑好最后一圈绳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他。她仰着脸笑了笑,被晨光照着,嘴角那道痂已经褪成一条浅浅的白线)
##雀儿 “不一样的。这株是雀儿自己浇了半个月的,换了新的就不是它了。”
慕容璟和看着她。她这话说得随意,可他听着,总觉得她说的不只是花。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只食盒,红漆的,上面雕着缠枝莲纹。
##雀儿 (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碟桂花糕。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雀儿 “殿下买的?”
#慕容璟和 (别开脸,看着那株被她绑得歪歪扭扭的海棠)
#慕容璟和 “……路过。”
雀儿笑了。她没有戳穿——三皇子府在东城,城南那家桂花糕铺子在西市,中间隔着半个京城,怎么“路过”都路不过去。她捻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清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眯着眼睛弯了弯嘴角。
##雀儿 “好吃。”
慕容璟和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移开。
#慕容璟和 “……爱吃就行。下回——下回路过再带。”
他说完转身就走。雀儿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含着桂花糕,心里甜丝丝的,比桂花糕还甜。可这份甜没持续太久。清宴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慕容璟和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慕容璟和的脚步顿住了。他的背影僵了一息,然后他转身,目光越过清宴肩头落在雀儿脸上——那目光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三分。
#慕容璟和 “雀儿。过来。”
雀儿放下桂花糕,擦了擦手,走过去。慕容璟和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信封上那道火漆封口已经被挑开了,是她熟悉的、暗厂专用的鸽灰漆。
#慕容璟和 (声音没什么起伏)
#慕容璟和 “暗厂给你的第二封信。今早又截下了。”
雀儿接过信,展开。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信上写得很简单:“三日后,殿下出城赴秋猎。届时东宫会安排一场‘意外’。你的任务——确保意外发生。做得好,调你回暗厂本部,免你‘服役之期’。”
最后那六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
免你服役之期。
她攥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回暗厂。免役。那就是——自由。
慕容璟和一直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目光在“免你服役之期”那六个字上停住,看着她攥紧信纸的指节微微发白,看着她睫毛快速颤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慕容璟和 (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慕容璟和 “你怎么想的。”
他不是在问。他是陈述。他知道暗厂用这个条件在钓她——她知道,他也知道。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雀儿抬起头看着他。秋猎。东宫。意外。暗厂的条件。自由。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可最清晰的画面是他蹲在暴雨的窗台边、浑身湿透、扣着她后脑勺说“我在”的样子。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看着他,目光清亮得像那天雨后洗净的天空。
##雀儿 “殿下怎么看?”
#慕容璟和 (嘴角动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慕容璟和 “我在问你。”
##雀儿 (想了想,歪了歪头)
##雀儿 “那雀儿说——殿下照常赴猎。东宫要安排意外,那就让他们安排。但最后一刻,雀儿会让那个‘意外’落在该落的人头上。”
慕容璟和看着她。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晚饭吃什么,可她说的是怎么反杀太子的人。他没有答好或不好。
#慕容璟和 “你不想回暗厂?不想免役?”
雀儿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片枯叶,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雀儿 “想。雀儿想了十年。”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让他胸口收紧的坦荡。
##雀儿 “可雀儿不想用殿下的命去换。”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泪光,没有刻意的柔软。就是陈述事实。像说今天天晴了、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平常。慕容璟和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腰间那块玉佩的穗子,手指不自觉地捻了一下穗尖。
#慕容璟和 “……你知道这次秋猎有多危险。”
##雀儿 “知道。”
#慕容璟和 “东宫要的不只是制造意外,他们想借刀杀人——用暗厂的人动手,事后查起来,脏水泼不到太子身上,只会泼到我‘识人不明’。”
##雀儿 “知道。”
#慕容璟和 “知道还要去?”
##雀儿 (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难得的顽皮)
##雀儿 “因为殿下也会去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讨论。慕容璟和看着她那个笑,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慕容璟和 “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把你当弃子抛出去?”
雀儿歪着头想了想。
##雀儿 “殿下舍得吗?”
慕容璟和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千娇百媚的水光,只有清凌凌的、坦荡荡的、像溪水一样干净的东西。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小小的、柔柔弱弱的、看起来谁都能捏一把的姑娘面前,他那些城府、那些面具、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壳——好像都没用。
他沉默了很久。
#慕容璟和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雀儿 “什么?”
#慕容璟和 “别人替我选。”
他说完转身走了。雀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清宴还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留下一句
#清宴 “姑娘……殿下那是在乎您。”
雀儿转头看着清宴。
#清宴 (低声)
#清宴 “我跟了殿下十年,从没见过他在下雨天跑出去。他是去找您的。”
他说完也走了。雀儿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封暗厂的信。阳光铺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指尖是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又抬头看了一眼慕容璟和消失的方向。
##雀儿 (极轻地说了一句,像跟自己确认)
##雀儿 “……我在乎他吗?”
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拂到耳后。她没给自己答案。可她攥着信纸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把信重新折好,没有扔,也没有收起来——她把它搁在了廊下的石台上,让阳光照着。那封信在那里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风卷走了。
第七颗钉子。
她第一次——没有把“任务”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