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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以后就在这里待着吧

春花厌:千娇百媚

入夜,暴雨忽至。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几滴稀疏的雨点砸在院里的青砖上,溅起小小的泥花,眨眼间就变成了瓢泼之势。整座王府被雨幕笼住,檐角的水流成了一道道白线,哗啦啦地砸在地面上,声响盖过了所有别的声音。

雀儿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那只修了大半的护膝。雨声太大,她听不见针穿过布面的声音,索性放下针线,托着腮看窗外那棵被雨打得摇摇晃晃的老槐树。

树影在雨里模糊成一团墨色的轮廓,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土腥气和水汽,凉丝丝的。

她打了个寒噤,起身去关窗,刚把窗板合上,背后忽然一声炸雷——“轰隆”——震得整间屋子都颤了一下。

雀儿浑身一僵,手里的窗栓“啪”地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手指抖得半天没够着,又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她没动,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她咬着嘴唇,嘴唇在抖,牙齿磕在下唇上,咬出一道白印子,

她拼命告诉自己:没事的,都过去了,十年了。

可雷声再来的时候,她还是没能忍住那声极轻的呜咽。

她想起七岁那年的暴雨夜,父母把她塞进地窖的夹层里,上面盖着厚厚的稻草。

她对父母说:“爹、娘,你们也进来。”父亲笑了一下,摸着她的头说:“雀儿乖,爹娘一会儿就来。”可他们没来。

她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雷声、雨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折断的、碎裂的、重物倒下的声音,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她在地窖里饿了三天三夜。

出来后,父母不在了,家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

雀儿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她咬着自己的手臂,咬得很用力,才没让哭声溢出来,风声雨声雷声混在一起,把她那点压不住的低泣淹没在黑暗中。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子被推开了,暴雨从破口处灌进来,泼了她一身。雀儿被冻得一激灵抬起头——然后她怔住了。

慕容璟和站在窗外,没有打伞,没有披蓑衣,他从头到脚被雨浇透了,头发贴在额前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淌下来,滴在窗台上,他一只手撑着窗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伞,没撑开的伞,像是从卧房冲出来的时候抓了一把,但忘了打开。

他看见她缩在地上、浑身发抖、满脸泪痕的样子时,脸上那层被雨浇出来的狼狈瞬间退了下去,被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了,他皱起眉,眼神里全是她没见过的东西。

他没说话。他把伞往窗台上一扔,双手撑住窗框,一撑一翻身,就这么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时膝盖磕在桌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雀儿仰着头看他,满脸泪痕,嘴唇还在抖,那双水淋淋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她从没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个样子——那个千娇百媚、柔柔糯糯、任何时候都笑得出来的雀儿,此刻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浑身湿透的幼鸟,连翅膀都张不开了。

慕容璟和蹲下来,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他的衣袍是湿的、凉的,冰得她打了一个哆嗦。可他掌心的温度、按在她后脑勺上的力道、还有胸口那阵擂鼓般的心跳——全都是热的。

#慕容璟和 (声音被雨声和雷声切割得断断续续,可她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慕容璟和 “……我在。别怕。”

雀儿贴在他湿透的胸口,那四个字从胸腔里直接传进她耳膜里,带着共鸣的震动。她攥着他胸前湿漉漉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把脸埋进去,终于放声哭了出来——不是装的,不是用来让他心软的那种示弱的哭,是真的、压抑了十年、一次都没有好好哭出来的那种哭。她的哭声在雨夜里闷闷地碎在他怀里,像被雨打落的槐花,一瓣一瓣砸在地上。

慕容璟和没有松开她。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用自己湿透的身体替她挡住了从破窗灌进来的风。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雨水顺着他下颌滴到她的发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雷声又响了一次。雀儿在他怀里猛地一缩。

#慕容璟和 (收紧手臂,低头在她耳边说)

#慕容璟和 “雷声而已——伤不到你。”

##雀儿 (抽噎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是从他胸口闷闷地传上来的)

##雀儿 “……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爹娘……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剩下的字被哭声吞没了。

慕容璟和的手臂僵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湿漉漉的、发颤的黑色小脑袋,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还在抖,关节泛白。他看着窗外的暴雨,听着那阵要把天撕碎的雷声,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是怕雷,她是怕下雨的夜。

#慕容璟和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雨都小了一些,他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慕容璟和 “……以后下雨的夜。就到我院里来。”

雀儿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从他怀里慢慢抬起头,眼眶红肿,鼻尖通红,满脸都是泪痕和水渍的混合物。她仰头看着他——他的下颌线还绷着,湿发贴在脸侧,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可他脸上没有她惯常见到的那种懒散的嘲讽,没有危险的审视,没有克制的疏离。他脸上只有一种笨拙的、生疏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的认真。

##雀儿 (声音还带着哭腔,吸了吸鼻子)

##雀儿 “……殿下说什么?”

#慕容璟和 (别开眼,下颌动了动,像在跟自己较劲。最后他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个不擅长说软话的人在努力把一句话掰碎了吐出来)

#慕容璟和 “……我说,以后下雨的夜——到我那儿去。”

##雀儿 (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着,半天只挤出来一句)

##雀儿 “……殿下为什么对雀儿这么好?”

慕容璟和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场雨,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慕容璟和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听见那声呜咽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从书房出来,穿过大半个府邸,冲进暴雨里,一路跑到她窗下,连伞都忘了撑。他不知道那算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那声音继续下去。

他伸手,把雀儿从地上捞起来。她轻得不像话,像一团被打湿了的棉花。他把她放到榻上,翻出一床干净的薄被裹住她,然后他退后两步——全身湿透地站在那里,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野狗,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雀儿 (裹着被子,抬头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声音还带着鼻音)

##雀儿 “殿下——您也湿透了。”

#慕容璟和 (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黏在身上,水珠还在往下滴,把脚下的青砖洇出一小片水渍)

#慕容璟和 “……嗯。”

##雀儿 (掀开被子一角,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雀儿 “殿下——不嫌弃的话……也暖暖。”

慕容璟和愣住了。他看着榻上那个裹着被子、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在冲他笑的小东西,只觉得胸口那块被他压了十年的冰,碎了一道口子。

他没坐过去。

他转身走到桌边,把自己湿透的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他拉了一把椅子,放在榻边,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侧过身,看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雀儿。

#慕容璟和 “我坐这里。”

##雀儿 (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小声问)

##雀儿 “殿下不冷吗?”

#慕容璟和 “不冷。”

可他嘴唇有点发白。雀儿看见了。她伸出一只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轻轻拉住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那根手指凉得像冰。

##雀儿 (握着他的指节,声音又轻又软)

##雀儿 “那殿下拉着雀儿的手——就不冷了。”

慕容璟和低头看着她握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心是温的,暖得他指节上那层凉意一点点褪去。他没有抽回来。他就那么让她握着,坐在榻边的椅子上,侧着身,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

过了很久——久到雨声彻底平息,雷声远去了——他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握着他手指的手松了些,可还搭着,没彻底松开。

慕容璟和低头看着她的睡颜。肿着眼皮,鼻尖还带着哭过后的薄红,嘴角那道痂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可她的表情是放松的、安心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雀儿。

他抬起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拨开她额前被汗和泪水黏住的碎发。他的动作像怕惊醒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他还不配拥有的东西。

#慕容璟和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慕容璟和 “……以后就在这里待着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收回手。他就那么坐在榻边,让她握着他的手指,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一直坐到天亮。

雨停了。

天边透出第一线灰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