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还薄,雀儿醒了。她躺了一会儿,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左脸——肿已经消了大半,还剩一层淡淡的青紫印子,碰上去微微发酸。嘴角那道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痂,不疼了。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那只护膝还在,昨晚她抱在怀里睡着了。
她把护膝拿起来,翻到忍冬花的位置。那朵花被柳氏的鞋底踩得线脚松散,几根丝线崩断了,露出底下的布面。雀儿看了一会儿,用手轻轻把那些松散的线头按平,想着等会儿找点颜色相近的丝线重新绣一层。
正在琢磨着,房门被敲响了,三声,规规矩矩的,清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清宴 “雀儿姑娘,殿下有请。”
雀儿愣了一下,起身理了理衣裳,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颊上的青紫印子遮不住,她也懒得遮。推开门的时候清宴站在廊下,面色如常,只是看见她脸上的伤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问,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清宴 “殿下在书房等您。”
雀儿跟着清宴穿过游廊,沿路碰见的下人都低着头退到两边,目光落在她脸颊上又飞快移开,没有人敢多看。她明显感觉到——跟昨天之前不一样了。
昨天之前下人们看她是“那个得宠的小侍女”,带着打量的、估价的、观望的目光;今天,所有人看她像看一件易碎的瓷器,离她三步远就自动绕开了。
她有些想笑,你们殿下的威风,倒是好用。
书房门半敞着。清宴在门外停下脚步,雀儿自己推门进去。
慕容璟和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公文,手里捏着笔,像是在批复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的脸上,扫了一眼那层青紫,眼神微沉,但没说什么。
#慕容璟和 (放下笔,靠向椅背,朝旁边的矮凳抬了抬下巴)
#慕容璟和 “坐。”
雀儿走过去坐下。这个位置比之前近了些——之前她总是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距离,这次他让她坐到了书案旁边。
##雀儿 (坐好,两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
##雀儿 “殿下叫奴婢来,是有什么事吩咐?”
慕容璟和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慕容璟和 “说了别在我面前说‘奴婢’。”
##雀儿 (眨了眨眼,有些无辜)
##雀儿 “那……说什么?”
#慕容璟和 (被她问住了,卡了一息,别开眼)
#慕容璟和 “……说自己名字。”
##雀儿 (弯了弯眼)
##雀儿 “哦。那——雀儿来了。”
慕容璟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压住了。他咳嗽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盒,推到她面前。
#慕容璟和 “宫里御制的玉容膏。早上清宴去太医院拿的。”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早晚各擦一次,三天消印子。”
雀儿看着那个瓷盒。白釉底,青花盖,盖子上的纹样是并蒂莲——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瓷面,凉的,却把指尖烫了一下。
##雀儿 (抬头看他,声音软软的)
##雀儿 “殿下……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一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慕容璟和 (没接她的话,低头重新翻开公文,语气淡淡的)
#慕容璟和 “上药。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雀儿看着他低头翻公文的样子,唇角抿了一下,他翻的那页公文,是倒着的。
她没戳破。
##雀儿 “好。雀儿回去就擦。”
她把瓷盒收进袖子里,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只护膝。昨晚她把松散的线头按平了,今天又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包好,捧到书案上摊开。
##雀儿 “殿下,这个,奴婢今天修好了再给您。忍冬花那里补两层线,看不出来的。”
慕容璟和的目光落在护膝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指尖沿着忍冬花的纹路轻轻刮了一下,那朵被他亲手捡回来、拍掉灰、放在她床头柜上的花,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案上,线脚虽然松散,但依然看得出绣它的人花了很多心思。
【慕容璟和】
#慕容璟和 (声音低了些)
#慕容璟和 “……为什么要绣忍冬?”
##雀儿 (歪了歪头)
##雀儿 “忍冬花冬天不落叶呀。奴婢想着——殿下膝盖不好,冬天容易冷。忍冬花耐寒,绣在护膝上……就当是替奴婢守着殿下。”
她说得轻巧,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慕容璟和的手指却顿住了。
他抬眼看着她,她的嘴角还结着痂,左脸的青紫印子在晨光里清晰可见,可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面前,说“替奴婢守着殿下”,语气里的坦荡和认真让他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她刚来那夜,她跪在地上说“殿下让奴婢死,奴婢就死”,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装出来的乖顺。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这丫头,到底哪些是装的,哪些是真的?
#慕容璟和 (收回手,声音有些哑)
#慕容璟和 “……知道了。放着吧。”
雀儿应了一声,把护膝重新包好收起来。她站起身准备告退,却被慕容璟和叫住了。
#慕容璟和 “等一下。”
雀儿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慕容璟和 (从桌案另一侧抽出一封拆过的信,递给她)
#慕容璟和 “暗厂给你的。今早截下来的。”
雀儿的表情一瞬间变了——极细微的一变,像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走过去接过信,展开,快速扫了一眼。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她看完后指尖微微发凉。
#慕容璟和 (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声音听不出情绪)
#慕容璟和 “写了什么?”
##雀儿 (把信折好,抬头看他,没有隐瞒)
##雀儿 “让我盯紧殿下。近期会有东宫的人跟您正面交锋——信上说,让我在关键时刻出手,‘确保殿下落下风’。”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慕容璟和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冷笑,更像一种确认。
#慕容璟和 “那你打算怎么办?”
##雀儿 (把信放进袖子里,跟那只玉容膏瓷盒放在一起,抬眼看着慕容璟和,目光清凌凌的)
##雀儿 “雀儿会告诉殿下——什么时候出手,出什么手。”
慕容璟和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冰层下面燃起了一簇火苗。
#慕容璟和 “你知道——你这是在背叛暗厂。”
##雀儿 (轻轻笑了笑)
##雀儿 “雀儿说了,雀儿只对自己忠心。暗厂想要殿下的命——可殿下的命,现在是雀儿的。”
她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慕容璟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雀儿的耳朵“腾”地红了。
##雀儿 (声音低下去,有点慌,想找补)
##雀儿 “……奴婢的意思是——殿下要是出了事,雀儿就没地方去了……”
#慕容璟和 (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带着几分难得的、真正的愉悦)
#慕容璟和 “哦。原来是因为没地方去。”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发红的耳尖。
#慕容璟和 “那就待着。我说了——我的人,只有我能动。”
他说着抬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她左脸上那片青紫的边缘,一触即分。可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极其克制的、带着占有欲的温柔。
#慕容璟和 “再有下次,不管是谁——我让她这辈子都碰不了别人。”
雀儿仰头看着他。他站在晨光里,逆着光,眉眼轮廓被光线描出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说的话凶得像威胁,可他碰她脸颊的指尖是温的、轻的、小心翼翼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座墙又掉了一块砖。
##雀儿 “……殿下凶起来,还挺好看的。”
#慕容璟和 (愣了一瞬)
#慕容璟和 “……”
##雀儿 (说完就后悔了,往后退了两步,抓起桌上的护膝就往外跑)
##雀儿 “奴婢回去绣花了!”
她一溜烟从书房里蹿出去,连门都没来得及关。慕容璟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在风里晃动的门板,过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烫的。他放下手,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声说了一句:
#慕容璟和 “……胆子越来越大了。”
可他嘴角的弧度,没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