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午后。
天气晴好,深秋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雀儿坐在廊下的矮凳上,低着头,正在给那只护膝收最后一道边——忍冬花已经绣完了,“平安”两个字也描了金线,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针尖穿过布料时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像秋虫在草丛里轻轻振翅。
可这份宁静没持续太久。
游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几分趾高气扬的笃定。雀儿抬眼望去,看见一个穿桃红襦裙的女子领着两个丫鬟从月洞门里走出来,发髻上簪着一支颤巍巍的金步摇,日光一照,晃得人眼花。
王府侧妃,柳氏。慕容璟和后院里名义上的“女主人”——名义上的,因为慕容璟和根本不去她房里。柳氏在这府里熬了两年,熬成了一个有名无实、怨气比醋还酸的侧妃。
她早就听说府里来了个“新宠”。早就想来看看了。
柳氏走到廊下,站定。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矮凳上的雀儿,目光从她眉间那颗朱砂痣滑到她手里那只护膝上——针脚细密,绣工精致,一看就不是一两天能做出来的东西。
柳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柳氏(侧妃)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柳氏(侧妃)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雀儿?”
##雀儿 (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雀儿 “是。奴婢见过柳侧妃。”
#柳氏(侧妃) (绕着雀儿走了一圈,像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走了两步,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护膝上,弯腰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嘴角那点笑冷了下去)
#柳氏(侧妃) “给殿下做的?”
##雀儿 “是……”
话音未落,柳氏抬手一扬——那只护膝被她扔在地上,滚了一圈,沾了灰。
#柳氏(侧妃) (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笑盈盈的)
#柳氏(侧妃) “做得倒是精细。不过——殿下不缺这些东西。你一个暖床的玩意儿,别拿这些东西脏了殿下的眼。”
雀儿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沾了灰的护膝,沉默了两息。然后她弯下腰,伸手要去捡。
柳氏一脚踩了上去。
她的绣鞋正好踩在护膝正中间——忍冬花的位置。鞋底碾了一下,把绣好的纹路压得变了形。
#柳氏(侧妃) (声音压低了,凑近雀儿耳边)
#柳氏(侧妃) “我听说——你很会哭?哭一个给我看看呗。哭得好听了,我就还给你。”
雀儿蹲在地上,抬着头看她。她脸上没有哭,没有那副惯用的、湿漉漉的可怜模样,甚至没有慌乱。她就那么仰着脸看着柳氏,眼底平静得像一潭不会起皱的水。
柳氏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恼羞成怒地抬脚踢了她肩膀一下。
#柳氏(侧妃) “你这是什么眼神?贱婢——”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丫鬟。
#柳氏(侧妃) “给我掌她的嘴。让她知道知道——这府里谁说了算。”
两个丫鬟犹豫了一下。毕竟府里最近都在传,三殿下对这个新来的小侍女不一般。可柳氏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她们不敢不动。
其中一个伸手抓住雀儿的胳膊,另一个扬起手——
“啪”的一声脆响。
雀儿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鬓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嘴角慢慢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红痕。可她没哭。她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她慢慢转回头来,看着柳氏,嘴角那根血线顺着下巴滴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雀儿 (声音很轻,很稳)
##雀儿 “柳侧妃——您打完了吗?”
柳氏被她这副不痛不痒的模样激怒了。
#柳氏(侧妃) “你——再打!”
第二个丫鬟又扬起手。扇到一半,她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力气很大,大到那丫鬟“啊”地惨叫了一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攥住她手腕的人站在她身后,脸色平静到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没有风,没有浪,只有一片让人窒息的黑沉沉的平静。
慕容璟和。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游廊拐角处,不知道看了多久。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柳氏脸上的得意像被一盆冰水浇灭了,僵在那里,嘴唇开始发抖。那两个丫鬟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起来。
慕容璟和松开那个丫鬟的手腕,丫鬟立刻缩成一团往后挪了两步。他一步一步走到雀儿面前,蹲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院子里每一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蹲在雀儿面前,伸手——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转过来,让她嘴角渗血的半边脸对着光。日光下,那五道指痕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红肿得刺眼。
#慕容璟和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慕容璟和 “谁打的?”
雀儿看着他。她看到他的眼珠——极黑极深的两个旋涡,里面翻涌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东西。他握着她下巴的手指在抖。很轻微、很克制的抖——但抖了。
她忽然觉得,脸颊上的疼好像没那么要紧了。
##雀儿 (声音软软的,嘴角还挂着血,却对他笑了一下)
##雀儿 “殿下……奴婢没事……”
#慕容璟和 (看着她的笑,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眼底那层平静彻底碎了。他松开她的下巴,站起来——转身,看着柳氏)
#慕容璟和 “我问——谁、打、的。”
他的语速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从碾盘上滚下来,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柳氏(侧妃) (腿一软,跪了下去,声音抖得像筛糠)
#柳氏(侧妃) “殿下……妾身是、是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贱婢——她、她对妾身不敬——”
#慕容璟和 (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挂在嘴角,像刀刃上凝的寒光。他弯下腰,凑近柳氏的脸,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慕容璟和 “你叫她什么?”
#柳氏(侧妃) (牙齿打颤)
#柳氏(侧妃) “……殿、殿下……”
#慕容璟和 (直起身,后退一步,对身后的清宴说)
#慕容璟和 “拖下去。她打了雀儿几下,你打她双倍。打完——送出府去。别让我再看见她。”
#柳氏(侧妃) (尖叫起来)
#柳氏(侧妃) “殿下!妾身是皇上赐婚的——妾身——”
#慕容璟和 (头也没回)
#慕容璟和 “那就让她去父皇那儿哭。看她有没有那个命——走出这个府门。”
清宴二话没说,一挥手叫来两个侍卫,把瘫软在地的柳氏架起来拖走了。柳氏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月洞门那边。两个跪在地上的丫鬟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头都不敢抬。
慕容璟和转身回到雀儿面前。他又蹲下来,抬手——这一次他的动作很轻很轻,擦掉她嘴角那根干涸的血线时,拇指几乎是悬着擦过去的,没用力。
#慕容璟和 (声音低低的,很哑)
#慕容璟和 “……疼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疼吗”。上一次是在书房,他掐了她脖子后。那一次她答了“疼”,这一次雀儿看着他眼底还没退干净的红血丝,看着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觉得鼻子里有点酸。是真的酸。不是装的。
##雀儿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
##雀儿 “……疼。”
慕容璟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院子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的动作——他把雀儿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雀儿 (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雀儿 “殿下——”
#慕容璟和 (抱着她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对院里的下人扔下一句)
#慕容璟和 “滚远点。谁都不许过来。”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屋里光线暗下来,他把雀儿放在榻上,转身去打水拧帕子。他的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像是怕动作慢了,就会做出更不可收拾的事。他把凉帕子敷在她肿起来的半边脸上,指尖隔着帕子轻轻压了压。
#慕容璟和 “她打你,你不还手?”
##雀儿 (被敷着脸,声音有些含糊)
##雀儿 “奴婢……不敢。”
#慕容璟和 (哼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慕容璟和 “你连我都敢下药,你不敢还手?”
雀儿被他堵得没话说了。她眨了两下眼,看着他低头给她敷脸时垂下来的碎发,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嘴角那条抿得发白的弧线,心里某个地方“咚”地响了一声。
##雀儿 (轻轻地、试探性地问)
##雀儿 “殿下……您生气了?”
#慕容璟和 (手上动作一顿。他抬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怔忡,像他自己都没想好该怎么回答。最后他别开眼,硬邦邦地说:)
#慕容璟和 “我没生气。”
##雀儿 (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
##雀儿 “哦。那殿下为什么发抖?”
慕容璟和猛地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两下,像是在深呼吸。他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窗外的日光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久到雀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慕容璟和 “……因为我看见你脸上的伤的时候——我想杀了她。”
雀儿愣住了。
她坐在榻上,看着他那道逆光的背影,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指。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半天,只发出一个轻得像叹息一样的音节:
##雀儿 “殿下……”
慕容璟和转过身来,走回她面前。他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他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破碎的嘴角、还有那只被他捡回来、拍掉灰、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的护膝——忍冬花的纹路已经被踩得变了形,可他捡回来了。
#慕容璟和 (声音很轻,很认真)
#慕容璟和 “以后有人打你——还手。出了事,我担着。”
##雀儿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次是真的。她拼命想忍住,可那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他还搭在她膝盖上的手背上)
##雀儿 “殿下……”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含着笑:
##雀儿 “您这样——奴婢就没法走了。”
慕容璟和看着她那张挂着泪痕、嘴角带血、却还在努力冲他笑的脸,他伸手笨拙地、生疏地、像这辈子从没给人擦过眼泪那样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珠。
#慕容璟和 “谁让你走了。”
他说完这四个字,像是被自己说的话吓了一跳,猛地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上次一样背对着她,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慕容璟和 “护膝——明天再修。今天不许碰针线。听见没有?”
##雀儿 (坐在榻上,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声音闷在掌心里,带着笑和泪)
##雀儿 “……听见了。”
门关上了。
雀儿坐在榻上,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只沾了灰、被踩变了形、却被他亲手捡回来的护膝。她伸手把它拿过来贴在胸口,把脸埋进去,肩膀抖了很久很久——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第六颗钉子。
他说——“谁让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