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偏院。
雀儿坐在铜镜前,用帕子蘸了清水,轻轻擦拭耳垂上那道细小的血痕,碎瓷片划得不深,但渗出的血珠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一条线,衬着白皙的耳廓格外扎眼。
她对着镜子偏了偏头,指尖在那道痕上按了按微微刺痛,提醒她方才前厅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砸了酒杯
他让她回来
他抱了她
他说,你哭得真好看。
雀儿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但那个弧度很快又平了下去,她把帕子丢进水盆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她抱了抱手臂,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忽然觉得今晚好像没那么冷了。
有人在敲门,极轻的三下——“笃、笃、笃”。
雀儿转过身,看着那扇门。这个时辰了,谁会来?她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然后怔住了。
慕容璟和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披外袍,像是匆忙出来的。
廊下的灯笼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下颌线绷得比白天还紧,眼底还残留着几分酒意,却没有醉态——清醒着的、克制的、站在那里像是走了一路才走到这扇门前、却没有想好敲门之后要说什么的那种僵硬。
两个人隔着门缝对视了一息。
雀儿把门拉开了,她没有问“殿下怎么来了”,没有露出那副惯用的怯生生的表情,也没有行礼——她就那么站在门里,仰头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慕容璟和站着没动。
#慕容璟和 (低头看着她的耳垂,声音有些紧)
#慕容璟和 “流血了。”
##雀儿 (抬手碰了一下那道血痕,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雀儿 “擦过了。不深。”
#慕容璟和 (沉默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跟那天在书房给她脖子抹药的那只一模一样)
#慕容璟和 “……给你。”
雀儿看着那个瓷瓶,又抬眼看他。他没说是路过,没说是顺带的,没说“下人多事让我送来”——他什么都没解释,就那样把瓷瓶递到她面前,手指捏着瓶身的骨节微微发白,像是怕她不要。
雀儿伸出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指尖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
空气里那点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会响,又不敢用力踩。
##雀儿 (低头转着手里的瓷瓶,声音轻轻的)
##雀儿 “殿下……为什么来这里?”
#慕容璟和 (偏开视线,看着廊下那盏灯笼)
#慕容璟和 “……睡不着。出来走走。”
##雀儿 (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戳破)
##雀儿 “哦。走走。”
她侧开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雀儿 “外面冷,殿下要进来坐坐吗?”
慕容璟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犹豫、戒备、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他站在那里,像是脚下生了根,一边想走,一边又迈不动步子。最后他板着脸,硬邦邦地“嗯”了一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屋子不大,一张榻、一张桌、一面铜镜、一只衣柜,简单到空荡荡的。唯一有点温度的是桌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和旁边那只没做完的男式护膝。
慕容璟和的目光落在护膝上。针脚细密,收口处绣了一小簇暗纹——是忍冬花,寓意“守护”。他看了两息,移开眼,什么也没问。他在桌边坐下来,手指搭着桌面,不知道往哪里放。
雀儿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盏茶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更鼓,衬得这安静更沉了。
#慕容璟和 (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慕容璟和 “今晚的事——是我不对。”
雀儿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有些意外。慕容璟和没看她,他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的热气,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跟什么过不去。
#慕容璟和 (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慕容璟和 “我不该让你去。”
##雀儿 (放下茶杯,声音很轻)
##雀儿 “殿下是说——不该让奴婢去前厅斟酒?”
#慕容璟和 (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移开)
#慕容璟和 “……”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雀儿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慕容璟和 “不该说你是‘暖床的玩意儿’。”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完了全身的力气。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侧过脸去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下颌绷得像一块石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说这些。
他本来不该来的,他本来应该坐在书房里,把今晚的事当作一次测试,把她的反应写进案卷里,然后翻篇。可他坐在书房里盯着那页纸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她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还有她那句“奴婢就去”——说得那么轻、那么软,却像一把刀捅进他肋骨缝里,搅得他坐不住,于是他来了。带着那个瓷瓶,一路走一路想:到了说什么?不知道。可他来了。
雀儿看着他侧过去的半张脸,看着他绷紧的下颌、微蹙的眉心、还有搭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攥紧的手指。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她蹲在他膝边,仰着头看他,用那种一贯的、柔柔糯糯的声音,轻轻说:
##雀儿 “奴婢不怪殿下。”
#慕容璟和 (转回脸看她,眉头皱得更紧)
#慕容璟和 “为什么不怪?”
##雀儿 (歪了歪头,想了想,笑了一下)
##雀儿 “因为——殿下不准奴婢去呀。”
慕容璟和看着她那个笑。烛火映在她的眼睛里,像碎在井底的星星。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抬手——这一次他没有掐她下巴,没有拽她手腕——他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耳垂上那道血痕。指尖擦过她耳廓的动作像怕碰碎了什么,一触即分。可那一下碰到的地方立刻热起来,热得她整只耳朵都红了。
#慕容璟和 (收回手,声音有些哑)
#慕容璟和 “……下次不会了。”
##雀儿 (在他膝边蹲着,仰头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纹)
##雀儿 “殿下——您知道吗?”
#慕容璟和 “什么?”
##雀儿 (弯起眼睛)
##雀儿 “您其实——没那么凶。”
慕容璟和愣了一下。然后他别开脸,耳朵尖红得要滴血,声音又凶又哑:
#慕容璟和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雀儿 (笑出声来,站起来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雀儿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呀。”
她说着,转身跑到柜子边翻出那只做到一半的护膝,捧在手里走回来,在他面前展开来。
##雀儿 “这个是给殿下做的。不过还没做完——殿下要是嫌弃奴婢针线粗,奴婢就不做了。”
慕容璟和看着那只护膝。忍冬花的暗纹,细密的针脚,还有内侧用极浅的丝线绣了两个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他凑近看了看,那两个字是:“平安。”
他忽然觉得嗓子眼里那股堵了一整晚的东西变得更重了,重得他必须用力咽一下才能开口。
#慕容璟和 “谁说嫌弃了。”
他说得硬邦邦的。
#慕容璟和 “明天做完。”
##雀儿 (眼睛弯成月牙)
##雀儿 “是,奴婢明天就做完。”
她转身把护膝放回柜子上,背对着他的时候,她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被他碰过的耳垂,那一片皮肤烫得像烧红的炭。她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压下去,转过身来又是那副乖顺的小侍女模样。
##雀儿 “殿下——夜了。该歇了。”
慕容璟和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
#慕容璟和 “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说‘奴婢’了。”
雀儿愣住。
#慕容璟和 (别开脸,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慕容璟和 “……听着刺耳。”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快得像逃跑。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又补了一句。
#慕容璟和 “护膝,明天做不完的话,后天也行。”
然后他一步跨出门去,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雀儿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看着那扇被他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还在冒热气、他一口没喝的茶杯。她慢慢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在笑。
她笑够了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轻轻说了一句:
##雀儿 “殿下——您才不是野狗。您是——纸老虎。”
她说得很轻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可她说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心里那座一直垒得高高的墙——悄无声息地,掉了一小块砖。
第五颗钉子。
他自己送上门来让她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