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书房。
门“吱呀”一声合上,将廊下的灯笼光隔绝在外。慕容璟和没有点灯。书房里只靠窗边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着,勉强能看见书架、案几、还有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整个人沉进椅背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幽深、锐利,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雀儿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动。
她还在揉脖子。那圈红痕在月光下格外扎眼,可她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泪痕和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近乎坦然的平静。像一个终于卸下面具的人,在暗处做回了自己。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叫她坐,也没叫她跪。就那么看着,像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以为看懂了、结果发现是个盲盒的东西。
#慕容璟和 (声音从暗处传来,听不出喜怒)
#慕容璟和 “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我杀了你?”
##雀儿 (想了想,还是往前走了几步,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雀儿 “殿下要是想杀奴婢,方才在院子里就动手了。”
#慕容璟和 (哼笑了一声)
#慕容璟和 “你倒是会算。”
他说着,从书案抽屉里抽出一把匕首,“铛”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刀刃从鞘口露出一截,月光照上去,寒光凛凛。
雀儿的目光在那刀刃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躲闪,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慕容璟和 “你说赵侍卫昨夜子时见了东宫的人——证据。”
##雀儿 “奴婢没有物证。”
慕容璟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慕容璟和 “那你让我怎么信你?”
##雀儿 (抬起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淌过的水)
##雀儿 “殿下不必信奴婢。殿下只需要去赵侍卫屋里搜一搜——他床板底下第三块砖,松了。”
她说得笃定,笃定到慕容璟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看着她,像猎手看着一只主动告诉他陷阱在哪里的猎物。可她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他知道那不是谎话。
#慕容璟和 (沉默了片刻,忽然转了话题)
#慕容璟和 “你进暗厂多久了?”
##雀儿 (垂下眼)
##雀儿 “十年。”
#慕容璟和 “十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慕容璟和 “十年磨出来的刀,头一天就对着自己人开刃——暗厂知不知道你这么‘忠心’?”
这话是刺。雀儿听出来了。
她没有回刺。她只是抬起眼,看着他,然后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柔柔糯糯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
##雀儿 “殿下错了,奴婢不是对暗厂忠心。”
她顿了顿,往前迈了半步。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间那颗朱砂痣映得殷红如血。
##雀儿 “奴婢是对自己忠心。”
慕容璟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铺出一层薄薄的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子时三刻。
他忽然站起来。
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绕过书案,走到雀儿面前。雀儿没退,仰着头看他,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
他走到她面前,极近,近到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碎的灰。他抬手——雀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但他只是捏住她的下巴,微微偏转她的脸,让月光照在她脖子那圈红痕上。
#慕容璟和 (声音低下去)
#慕容璟和 “疼吗?”
他问。
雀儿愣住了。就那么一瞬间——极短的一瞬间——她眼底那层从容的、柔软的、千娇百媚的面具,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露出了一点点别的东西。她飞快地把它藏了回去,可慕容璟和看见了。
##雀儿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雀儿 “……疼。”
慕容璟和松了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点淡绿色的膏体在指尖,然后——极其自然地——抹在了她脖子上的红痕处。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从没伺候过人的少爷头一回给人上药。可他指尖的温度是热的,膏体是凉的,那一冷一热激得雀儿轻轻“嘶”了一声。
#慕容璟和 (收回手,把瓷瓶塞进她手里)
#慕容璟和 “自己擦。明天消肿。”
他说完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拉开抽屉,把匕首收进去,“咔嗒”一声锁上。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了还站在原地、攥着瓷瓶发呆的雀儿一眼。
#慕容璟和 “你今晚说的那些——赵侍卫、东宫、青州布防——我会去查。”
他顿了顿。
#慕容璟和 “要是查实了……”
他拿起案上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慕容璟和 “有用的东西,我会留着。”
他没有说要是没查实会怎么样。但雀儿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半句,比说出来的重一千倍。
雀儿把瓷瓶攥在掌心里,低下头,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雀儿 “谢殿下。”
她转身要走。
#慕容璟和 “等一下。”
她停住。
#慕容璟和 “你脖子上的伤——明天别人问起来,怎么说?”
##雀儿 (想了想,歪过头,露出一个又乖又软的、那副惯用的笑)
##雀儿 “就说——奴婢伺候殿下用膳,不小心烫着了。”
慕容璟和看着她那个笑,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慕容璟和 “……滚出去。”
##雀儿 (一边往外走一边轻声应)
##雀儿 “是,奴婢这就滚。”
她拉开门走到廊下,夜风扑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把门轻轻合上,站在月光里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个小瓷瓶——温热的,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她慢慢收紧了手指。
第三颗钉子,钉得比前两颗都深。
他主动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