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把整座王府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暗里。
雀儿坐在偏院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件半成品的男式护膝,针脚细密,一针一线走得端端正正。她低着头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穿针,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如果忽略她每隔片刻就抬眼往院门口望一眼的话。
院门口空荡荡的。
慕容璟和今早出门后,一整天没回来。
雀儿把针别进护膝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脸上还是那副乖顺恬淡的表情,但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按时辰算,那杯茶里的药量,该发作了。
那药不致命。只是会让人在傍晚时分困倦嗜睡,昏沉一个时辰便散了。她需要那个时辰——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她想摸一摸他书房里那扇上了锁的暗格。
可慕容璟和没在傍晚回来。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院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某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气。雀儿刚站起来,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慕容璟和站在门口。
他没坐轮椅。他是走回来的,袍角沾着不知哪里的泥渍,头发散了几缕,眼底布满红血丝,整张脸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处绷得像一柄即将断裂的弓。
他盯住雀儿。
那眼神不像看人,像看一只终于露出尾巴的猎物。
#慕容璟和 (嗓音嘶哑,压得极低)
#慕容璟和 “今日的药——你下的?”
雀儿愣了一瞬。然后她张嘴想说话,想露出那副惯用的、怯怯的、不知所措的表情——可他没给她机会。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按在了廊柱上。
后脑撞在木柱上,“咚”地一声闷响。雀儿闷哼了一下,疼得眉心拧起来。可她没有挣扎。她被他按着,后脑抵着粗粝的柱面,双脚微微离地,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
#慕容璟和 (手指收紧,拇指抵在她咽喉正中,声音从齿缝里碾出来)
#慕容璟和 “我问你——今日那杯茶,你下了什么?”
烛火在风里晃了一下。他半边脸照着光,半边脸埋进阴影里,那双眼睛里全是翻涌的暗潮——有怒,有疑,还有一丝他拼命压着不让它冒出来的东西。
失控。他讨厌失控。
雀儿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可这次的红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她想让它红,今天,是真的喘不上气憋出来的。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嗬嗬”声,眼角沁出泪花。
##雀儿 (断断续续,声音几乎只剩气音)
##雀儿 “奴……奴婢……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她抬手,冰凉的手指搭上他掐着她脖子的手背。没有掰——那力气掰不开他。她只是搭着,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雀儿在做最后的、无意义的挣扎。
#慕容璟和 (冷笑着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慕容璟和 “听不懂?那我来替你听——你今天那杯茶里掺了东西,我喝了之后从午时到申时人事不省。赵侍卫趁那个空档传了一封密信出去,信里是青州的布防图。”
他一字一句说完,手指又紧了一分。
#慕容璟和 “你在替谁传消息?”
雀儿的脸已经涨红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他手背上,一滴接一滴,烫得像烧过的铁水。可这一次——他盯着她的眼睛——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眼底除了水光,没有任何一丝慌乱。
雀儿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泪挤掉,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抬手,轻轻握住他掐着她脖子的手腕,然后——掰开了他一根手指。
慕容璟和瞳孔骤缩。她的力气不大,但准、稳,刚好掐在他指关节的薄弱处,轻轻一别,他无名指就松了。
她又掰开第二根。
#慕容璟和 (声音变了调)
#慕容璟和 “……你——”
##雀儿 (嗓子哑着,咳了两声,终于喘上一口气来。她靠在柱子上,仰着脸看他,眼底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弯起来了——柔柔的、糯糯的,像二月枝头刚绽开的春花)
##雀儿 “殿下……”
她喘了口气,把被他掐出来的咳嗽压下去。
##雀儿 “您身边那个姓赵的侍卫——您查过了吗?”
慕容璟和的动作一顿。
雀儿趁他这片刻的怔愣,从他臂弯下钻了出去。她退了两步,靠在另一根柱子上,揉了揉自己脖子上那圈红痕,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抬头看他的时候,仍然是笑着的。
##雀儿 “他昨夜子时,在西角门见了一个人。穿黑斗篷,看不清脸,但腰上挂的牌子——是太子东宫的制式。”
慕容璟和站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眼里的暴怒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审视。像一只猎豹发现自己的猎物忽然转过身来,亮出了跟它一模一样的獠牙。
#慕容璟和 (沉默了三息)
#慕容璟和 “……你早知道他有问题。”
不是问句。是陈述。
##雀儿 (歪了歪头,声音还是软得像糯米糕)
##雀儿 “奴婢只是恰好看见呀。”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他。
##雀儿 “殿下身边,有一个眼睛好使的奴婢——不好吗?”
慕容璟和盯着她。烛火在他和她之间跳了一下,把那层模糊的、暧昧的光影晃开又合拢。他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被他掐出来的红痕,看着她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水光,看着她嘴角那个明明很甜、却让他脊背发凉的弧度。
他忽然笑了。是那种极其危险的、一点点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低笑。
#慕容璟和 “你是暗厂的人。暗厂送你来,是让你盯着我。”
##雀儿 (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雀儿 “嗯。”
#慕容璟和 “可你今天把赵侍卫卖了。你在暗厂那边——没法交差。”
##雀儿 (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弯起眼睛)
##雀儿 “那殿下帮奴婢瞒着,不就好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殿下帮奴婢添件衣裳”一样轻巧。可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八个字——
你有把柄在我手上,我也有把柄在你手上。
扯平了。
慕容璟和看了她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啪”地爆了个灯花,把他脸上的阴影炸开又合拢。
他走过去。这一次他没有掐她。他站到她面前,俯下身,偏过头,凑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像砂纸刮过石面。
#慕容璟和 “你最好——一直这么有用。”
他退开,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往书房走去。
#慕容璟和 “跟着来。把你知道的,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
雀儿揉了揉脖子,把那圈红痕藏进竖起的领口里。她跟在他身后,步子还是轻的、软的、无声无息的,像一只真正被驯服了的雀儿。
可她的眼睛在笑。
第二颗钉子,也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