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李莲花将一碗清汤燕皮推到郦嘉则面前，碗沿贴心地转了半圈，让竹筷恰好落在她顺手的位置：“元娘，试试这儿特有的燕皮，我特意嘱咐了，不要香油。”
给了意见还没有好处，这燕皮也不知道分他一碗。桌对面的方多病如此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白面馒头，摸了摸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恨不得把昨天出主意的自己打一顿。
李莲花这老狐狸，昨日听了他的点拨，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居然今儿就彻底把脸皮给舍了。偏生郦嘉则脸上不显，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开始让方多病觉得牙根有些发酸。
虽然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这劲儿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那个。所以他实在是有些看不出去，看那水缸的水没有满便两三口塞下最后的馒头，含糊道：“我，我去打水！”
说完便拎起木桶跑出去了。
这才到溪边，刚要弯腰打水，就听见不远处几个早起洗衣的镇民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却掩盖不住话里的害怕。
“又飘来一具，你说说，这都几年了。要不是没钱，我都想带着我儿子们搬城里去了。”
“谁还记得呢。这么大水流总有冲过来的，就是造孽哟，都是年轻姑娘。”
“衙门都找不到家里人，全送那瞎子的义庄去了。”
“这咋的可能，先前不是听说被领回去一个吗？”
“那也就这么一个，说是外出走丢了的。哪知道刚找着就没了。”
“天可怜见的。”
……
刑探的本能让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想过去问问，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几人看见他端起自己的木盆跑了。留他一人站在溪边拎着一桶水，望着这并不算湍急的溪水皱眉。
“无名女尸？多年不断？”
莲花楼内，方多病将听到的零星言语拼凑着说完，李莲花不由地看向一旁已经停下动作不再处理药材的郦嘉则。
知道她不忍，也见方多病跃跃欲试，他才问道：“元娘若是想去，那咱们就去看看？”
见她点头，他才笑起来，指使方多病去驾车。
镇郊的义庄院墙斑驳，门虚掩着，上头歪歪扭扭的挂着块木牌，却看不清多少字迹，只能勉强看清义庄二字。
“看来咱们没走错。”方多病说着就上前敲门。
半晌，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双眼有些暗淡的男子拉开了门。打量了他们很久，特别是看着方多病很久，才开口：“滚，这里不欢迎江湖人。”
“百川院刑探，听闻近日有几具无名女尸暂存此处，想……”方多病上前一步，亮出百川院刑牌。
那人凑近看了会儿木牌，突然嗤笑一声：“想什么？假惺惺装什么侠义之士，老子最烦的就是百川院的人，滚。”
方多病一愣，还想说些什么，但已经认出此人的李莲花却轻轻拉了他一把，自己上前半步，脸上堆起笑：“还请息怒，只是我家娘子略通医术，为人心善，见不得亡者无人照料，想来尽些心力，看看能否帮得上什么忙。”
那人狐疑地打量着郦嘉则，见她只背着一个寻常药箱，确实与寻常江湖女子不同。虽然依旧冷着脸，但语气却好了许多：“不必，尸体自有官府处置。”
说着，他就想把门关上。
方多病有些急了，还不等他开口，就听李莲花指着他继续道：“那我这位朋友不仅是百川院刑探，亦是天机堂的少主。此外，还是贵门故人，单孤刀单副门主的外甥。”
那人闻言，手中的动作停了。
方多病没想到李莲花会突然提及此时，可见此情形，他顺势接上了话：“对，家母是天机堂堂主何晓慧，单孤刀是我娘找回来的弟弟，那就是我舅舅。”
许久之后，那人才生硬的开口：“进来吧。不过，规矩不能坏。六十六文，别乱动。”
“我们只是查验尸身，若有发现，也会报与官府，不敢坏了规矩。”说着，郦嘉则就想从腰间钱袋处拿钱。
李莲花却快了一步，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轻轻放在那人的手心里：“这是一两银，足以抵一贯了。余下的，可以打些酒喝。”
那人握着银子，侧身让开了路。
停尸的偏房比院子更阴冷。门一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两人坠在最后，窃窃私语。
“李莲花，你搞什么？”
“你可知道他是谁？”
“谁。”
“你舅舅当年麾下的得力手下之一，刘如京。四顾门解散后便不知所踪。没想到……”
没想到竟沦落至此，成了守义庄的收尸人。而且看样子，眼睛都是半瞎的。
刘如京走到一旁破旧的木桌边坐下，并不看他们：“要看就看，看完快走。”
方多病正要上前，郦嘉则却先一步走向那三具尸体。李莲花连忙跟过去，低声道：“元娘，我帮你。”
也不等她有反应，给她戴上了棉布手套，又帮她掀开了第一具尸体的白布，然后紧紧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青白浮肿，显然在水中浸泡多时。
郦嘉则检查得很仔细，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方多病也凑过来查看，跟着一起皱着眉，连拳头都捏紧了。
三具尸体，死因各异，有颈骨断裂，有胸骨塌陷，还有像是长期受虐，虚弱而亡的迹象。不仅都没有溺水而亡的痕迹，身上还都有着其它的共同点。那就是由衣物遮盖下的皮肤都存在着不少新旧交叠的淤伤和鞭痕。
怪不得这么久以来，官府都不好查清。除了这些，竟然没有多少其他的相似之处了。
再合拢衣服时，她发现三人的衣物虽然有些破损，可仔细摸着布料却是相同质地。
“身上衣物质地不差，针法细密规整，应该是出自同一批绣娘之手。”她叹了口气，对她们拜了拜后，看向李莲花和方多病，“其他的，想必你们也都看出来了。”
“死法完全没有江湖人出手的痕迹。可若是大户人家的婢女接连横死，主家不可能不知。”李莲花可跟着拜了拜。
“要么主家就是凶手还家大业大，要么这些女子被迫见不得光。”方多病咬着牙紧跟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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