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绫最近很高兴。
以前完全没有的高兴。
因为叶湄在陪她。叶湄坐在她的左边。
刚好在余光能扫到的位置,不会挡住黑板,不会挡住窗外的樱花树,不会挡住山本真央的脸。
叶湄穿着校服。头发比死的时候长了一点,
雨宫绫知道这不是真的。
叶湄死了。
但叶湄会说话。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身上有橡皮屑”。
雨宫绫转头,叶湄就坐在那里,歪着头,蝴蝶结左高右低。
样子很可爱
她用手指了指雨宫绫的肩膀。雨宫绫低头看,真的有。
很小的一粒黏在校服的领口上。她伸手把它弹掉了。
她看着叶湄。
叶湄的眼睛是黑色的,和记忆里的一样深,里面多了一个东西。
她在这里。不管她是什么
幻觉,幻影,疯了之后脑子自己造出来的一个投影,还是叶湄真的没有走,变成了一只只有她能看到的鬼
她在这里。
雨宫绫知道这是幻觉。
她知道叶湄死了,死了的人不会说话。
她知道这些都是她自己的大脑在编造。
她的大脑在玩偶屋里被拆碎,被缝合,被人格填满又被她自己掏空,它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大脑了。
它会在不需要的地方造出需要的东西。
它需要叶湄。所以叶湄来了。雨宫绫不在乎。
她已经疯了,从玩偶屋出来的时候就疯了
精神病。她知道这个词。
山本真央不知道,佐藤知道但不会说,她自己知道但不觉得是一个问题。
疯就疯了。疯了的脑子造一个叶湄出来,比没疯的脑子在夜里翻来覆去地哭要好得多。
所以她很高兴。因为叶湄在笑。
她没有控制叶湄笑
她只是在做数学题,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余光里看到叶湄笑了
雨宫绫不知道叶湄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她做对了。
也许是因为她今天把蝴蝶结系得很正。
也许是因为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她的笔袋上,笔袋是山本真央送的,浅紫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叶湄觉得那只兔子可爱。
雨宫绫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觉得,但她觉得她会觉得。这就够了。幻觉不需要真实,幻觉只需要在。
叶湄是一个纯洁无瑕的人。
这是雨宫绫的判断
叶湄不会说自己纯洁无瑕,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她没有说过任何关于自己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
她会说“你写错了”,会问“要不要吃糖”
她的口袋里真的有糖,雨宫绫摸过,是硬的,水果味的,包装纸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是橙色的。
雨宫绫没有吃。她把糖放回去了。
叶湄没有说“你不吃我就扔了”,没有说“我特意给你带的”
没有说任何让人有压力的话。
她只是把糖放回口袋,继续坐着,歪着头,看雨宫绫做数学题。
纯洁无瑕。
她不会做坏事,因为她不会想坏事。
她的脑子里没有“如果雨宫绫不吃这颗糖,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我是不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没有“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她只是给了,你接了,或者没接,都可以。
不追问,不纠结,不内耗。
这是雨宫绫做不到的。
雨宫绫的脑子里每秒钟有好多个念头在打架
韩月那个狗杂种在哪里,闪闪会不会成为威胁,佐藤花了多少钱,下一场游戏什么时候来。
她想得太多想得头疼。
叶湄不想。叶湄只是坐着。
如果叶湄的幻影突然有了阴暗的想法,那不是叶湄的,是雨宫绫自己的。
因为她会把阴暗的想法投射到叶湄身上,就像在白色的墙上投影,墙本身是干净的,投影仪是脏的。
所以她看到叶湄的时候,叶湄永远是干净的。不会突然掏出刀,不会说“我恨你”,不会问她“你为什么当时不回来”。
叶湄不问。她从来不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
叶湄会在山本真央出现的时候消失。
山本真央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马尾一甩一甩的,手里拿着两罐咖啡,一罐是自己的,一罐是给雨宫绫的。她在门口喊“雨宫——”
话音还没落,雨宫绫左边的重量就轻了。她不用转头就知道叶湄已经不在了。
山本真央走进来的时候,叶湄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椅子上没有温度,空气里没有气味,什么都没有。
雨宫绫接过咖啡。铝罐是凉的,山本真央的手是暖的。
她们坐在一起,喝咖啡,讲数学题,讲今天的午饭,讲下周的考试。
山本真央笑起来的时候虎牙会露出来
雨宫绫会和她一起笑,好笑的事情不用演,就像幻觉不用拆穿。
等山本真央走了,走了之后大概十秒钟
叶湄会回来。
“山本同学今天戴了新发卡。”
叶湄说。雨宫绫想了一下,山本真央确实戴了,粉色的,上面有一朵小花。她没有注意到。叶湄注意到了。叶湄一直都在,在山本真央来的时候消失了,但不是真的消失。
她只是退到了更远的地方,远到雨宫绫看不到她,但她能看到雨宫绫。
她看到山本真央的新发卡,记住了粉色的小花,等山本真央走了之后,再回来,告诉雨宫绫。
雨宫绫觉得这很好。
“好”在叶湄帮她记住了东西
“好”在叶湄会等她。
等山本真央走,等她一个人,等她需要的时候,再回来
真是个好女孩。
雨宫绫在心里说,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会给叶湄压力,好像她做了一件需要被表扬的事情。
她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存在和不存在,存在的时候安安静静,不存在的时候干干净净。这不是努力,这是她的本质。
雨宫绫知道,这个本质不是叶湄的,是她给叶湄的。
她把“完美”放在了叶湄身上,像给一个瓷娃娃穿上最漂亮的裙子,系上最完美的蝴蝶结。
叶湄不会说“我不要”,因为她不存在。
她是雨宫绫的投影,是雨宫绫在这个破烂的杀人和被杀的世界里,自己给自己做的唯一一个不杀人的东西。
雨宫绫最近很高兴。
叶湄在数学课上陪她,在家庭餐厅陪她,在回家的路上陪她,在做噩梦醒来之后
凌晨三点的公寓很安静
佐藤在隔壁房间睡觉的时候,叶湄也会在。
她坐在床尾,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雨宫绫。不说话。只是看着。
雨宫绫不需要她说话。她只需要她在。
在就够了。不在也可以。
她不会因为叶湄不在而难过,因为叶湄不在的时候,叶湄也在
不在也是一种在,在她需要的时候就会回来的那种在。
像一盏声控灯,你喊一声,它就亮了。
不一定要喊“叶湄”,是是任何东西。做对一道题,叶湄就笑了。喝一口冰咖啡,叶湄就歪头看她。走到那棵行道树下,叶湄就站在树荫里,等她。
有一天,雨宫绫在放学的路上停下来。不是累了,不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是突然想确认一件事。
她转头看着左边叶湄站着的位置。
叶湄也看着雨宫绫,眼睛弯了一下。
“你是真的吗?”雨宫绫问。
叶湄没有回答。她不会回答这种问题。她只是站在那里,歪着头,辫子上的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雨宫绫等了几秒钟。
她没有等到答案。她不需要答案。
她笑了。
叶湄看到她在笑,也笑了。
雨宫绫转身,继续走路。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叶湄的脚下。
叶湄踩着她的影子走,一步一步的,没有声音,没有重量。
雨宫绫知道她在后面。她没有回头。不需要回头。
回头会看到影子,但影子不是叶湄。
叶湄不会走在她的影子里,因为叶湄不是影子。
叶湄是一个幻影,一个她换来唯一不杀人的东西。
她很高兴。
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