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雨宫绫在第四场游戏醒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1/21)
低头看自己。白色的裙子,很短,刚到膝盖上面一掌。领口开得很低,V字的,从锁骨一直开到胸口的中间,她摸了摸,带子很长,垂到裙摆下面。没有帽子。没有护士帽。只有一件像从某个网站寄来的衣服。
不正经的护士服。
雨宫绫没有做任何“我不喜欢这件衣服”的表情。
她尝试把裙摆往下拉了拉
拉不动,长度是固定的,设计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你拉。她放弃了。
这件衣服不是给她穿的,是给监控后面那些富人看的。
但她不在乎。衣服是衣服,她是她。她穿着这件衣服也不会变成不正经的用品,就像她穿着恐龙睡衣也不会变成小动物。她只是雨未。雨未穿着什么,不影响雨未是谁。
外面是走廊。
没有尽头,没有转弯,没有门牌号码。只有一扇一扇的棕色的木门,和她出来的那一扇一模一样。她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不知道这一场的规则是什么。不知道广播什么时候响。她只知道一件事
叶湄会来。
因为她每次都来。在公寓里来,在学校里来,在家庭餐厅里来,在回家的路上来。在游戏里呢?在棉絮学园里她没有来,因为那时候叶湄还没有死。在玩偶派对里她没有来,因为恐龙睡衣太滑稽了
雨宫绫在一个转弯的地方停下来。一阵很轻的风。从她的左边吹过来的。
“这件衣服好色哦。”
叶湄站在拐角处,半个身子藏在墙后面,只露出一个头。
她没有穿护士服。她是来探病的,不是来上班的。雨宫绫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抬头看叶湄。叶湄在笑
“你穿成这样还一脸正经地站在走廊里,好好笑”。
“很丑。”
叶湄摇头
不丑。可爱。叶湄没有说出口,但她的表情说了。她的表情比以前更丰富了。活着的时候,她的表情是平的,现在的叶湄有风了,会有小小的波浪,会有光在水面上跳。
不知道是她变了,还是雨宫绫的脑子变了,还是在游戏里她的存在比在公寓和学校里更自由
这里本来就是死人的地方,死人在这里比活人更自在。
(2/21)
雨宫绫继续走。叶湄走在她的左边。
“这一场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叶湄的问题。因为她不知道。不知道规则,不知道人数,不知道阵营,什么都不知道。广播还没响。
“医院
雨宫绫不知道这场游戏要她做什么,但她知道不会是“照顾好病人”。
叶湄歪头看着她
有种“我可能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但我不说”的感觉
她活着的时候不会这样。死了反而活泼了。雨宫绫不懂,但她觉得挺好的。
她们走过了很多扇门。没有一扇是开的。每一扇都关着,
雨宫绫在被叶湄吸引之前专心地看这些门,记住了哪些门是反锁的,哪些门是虚掩的,哪些门她一碰就知道了。
叶湄在旁边说“这扇门后面有一个人”“这扇门后面没有人”“这扇门后面有两只小兔子”。
雨宫绫没有问她怎么知道。幻觉知道一些真实不知道的事情,这很正常。
因为幻觉不是从真实里来的,是从脑子里来的,而脑子知道的东西比眼睛多。警察说过,人的眼睛每秒只能捕捉有限的信息,但大脑会记录下所有你没有注意到的东西,然后在梦里,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把它们放出来。叶湄就是她的大脑放出来的。所以叶湄知道她不知道的事,因为她其实知道,只是没有意识到。叶湄是她意识的门。叶湄说话,就是她在听自己说话。但更好听。因为叶湄的声音好听。
广播响了。
没有情感,没有“早安”“欢迎”“玩得开心”,只有规则。
“医院。四层。没有电梯。楼梯在东侧和西侧。出口在一层。钥匙在患者手里。玩家需要从患者手中获取钥匙。没有其他规则。”
广播关了。没有重复。什么都没有。走廊重新变得安静,
雨宫绫站在走廊中央,消化规则。医院。四层。没有电梯。钥匙在患者手里。
叶湄在旁边说话了。“患者不是人。”不是疑问,是陈述。雨宫绫转头看她。叶湄是认真的
她在认真地说一件她知道的事情
“患者不是人。”
她又说了一遍。雨宫绫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知道叶湄是怎么知道的。她自己也知道,只是还没有意识到。叶湄帮她意识到了。患者不是人。所以获取钥匙的方式不是“抢”“借”“偷”是杀。
因为不是人的东西,杀起来没有心理负担。主办方很体贴。他们不想让女孩们觉得自己在杀人。他们给杀人穿上了“杀患者”的外衣,就像给安眠药裹上了糖衣。
雨宫绫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四层。不知道多少玩家。不知道多少患者。不知道钥匙有几把。不知道拿到钥匙之后要不要刷卡——没有说刷卡,只说出口在一层。
叶湄扯了扯她的袖子。幻觉不会扯袖子。但雨宫绫感觉到左臂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像蝴蝶停在花上一样地触碰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臂。没有手。没有手指。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脑子告诉她被碰了。她的脑子也告诉她叶湄在这里。两个都是假的,两个都是真的。
“那边有人。”叶湄说。她的头转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雨宫绫听到了说话声。
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叶湄走在她旁边,步子很小,像是在医院里走路不能发出声音,怕吵醒病人。病人不是人,但她还是会小声。因为她是一个好女孩。
(3/21)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
放着一排排的塑料椅子,灰色的,靠背是空的,像车站的候车室。
椅子上面坐着人两个女孩,穿着和雨宫绫一样的护士服。
一个坐在最左边的椅子上,一个站在她旁边。坐着的那个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站着的那个靠着墙,抱着手臂,目光没有焦点,在看天花板。
雨宫绫走进大厅。
坐着的那个女孩抬起头。站着的那个女孩也转过头。六只眼睛对上了。
坐着的那个先开口了。“哇,你也是护士?这一场全是护士吗?还是只有我们三个?”
雨宫绫没有回答。她在看这两个人的脸,那个说话的女孩,眼睛是棕色的,圆圆的,瞳孔很大,像猫在暗处的那种大。
她的脸很白,,像不怎么出门的人。头发是乱糟糟的,像一个鸟窝。她的护士服没有系好腰带,带子垂在地上,她也不在意,踩着就踩着。
她不害怕。
站着的那个女孩没有说话。她的头发是长的,眼睛是黑的,不大不小,看着雨宫绫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的护士服系得很整齐,腰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不大不小,不松不紧。
雨宫绫看了一眼那个蝴蝶结
不是完美的对称,左翼比右翼大了一点,结的位置偏右。不是玩偶屋出来的人系的。是普通人系的。很好。
短发女孩没有因为雨宫绫不回答而尴尬。她继续说。“我叫瑞可。瑞可英。不是游戏名,是真名。两个字不好取,我取了好多都不满意,就不取了,实名玩。”
她笑了一下,“这是我的第五场。你第几场?”
“第四场。”
“第四场?哇,你比我少一场。那你见过杀人吗?”
问完之后她自己笑了,笑的时候肩膀在抖。
“问什么废话,谁没见过。我还杀过呢。”
站着的那个女孩开口了。只有两个字。
“塔娜。”
“第四场。”塔娜说。她的次数。四场。比瑞可少一场,和雨宫绫一样。她们是同级的。
雨宫绫看着塔娜,塔娜看着雨宫绫,谁都没有移开视线。确认对方是一个不需要多余对话的人。
瑞可在旁边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
“好短的裙子,走路都怕走光。不过反正也没有人看
不对,有人看,监控后面那些人。让他们看去,看了又摸不着。”
雨宫绫不知道和她们说什么。她不想认识新人,但她已经认识了。瑞可说她叫瑞可英,十九岁,宅女,第五场。塔娜说她叫塔娜,第四场。她们没有问她叫什么,没有问她几岁,没有问她从哪里来。
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会不会杀人,会不会被杀,会不会在别人被杀的时候转过头去。
叶湄在旁边。
她靠在墙上歪着头,看着瑞可和塔娜。
雨宫绫知道叶湄在想什么。
她的脑子帮她想了一个叶湄会想的事情
叶湄在想
她们是好人。
“不会伤害雨未”的那种好人。
一个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和她们一起活或者一起死的人。
雨宫绫不需要朋友。但她需要盟友。
瑞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雨宫绫面前。她比雨宫绫矮一点。她伸出手,递了一个东西
一颗糖
和叶湄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吃吗?”瑞可问。
雨宫绫看着那颗糖和叶湄给她的一模一样。
她伸手接了过去,把糖放进嘴里。甜的,橙子味的,有一点酸。不是叶湄给的。但也甜。
叶湄在墙边看着。像一个姐姐看到妹妹交了新朋友
然后她的轮廓开始变淡。退到更远的地方,她不吃醋。也不需要吃醋。因为她是叶湄。
叶湄是雨宫绫从自己的脑子里造出来的最干净的东西。干净的东西不会嫉妒。
她想叶湄的时候就会看见叶湄在远处,看着雨宫绫。
她不急。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死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