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佐藤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雨宫绫以为又是哪场游戏的说明会,或者主办方的什么手续。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街道变成不熟悉的路。
佐藤没说话。雨宫绫也没问。
车开了很久
然后佐藤把车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面。
佐藤熄了火。“到了。”她说。
雨宫绫看着那扇铁门。
她知道了。
她从空气里闻到了那种气味里
她在玩偶屋的走廊里闻过这种味道,在每一个关着女孩的房间门口。那是“商品”的气味。
雨宫绫下了车。
佐藤按了一下门边的对讲机
对讲机里没有声音传出来,但铁门咔嗒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条走廊。
墙壁是浅灰色的
地板是灰色的水磨石,嵌着白色的小石子,和棉絮学园的走廊一模一样。
佐藤推开了那扇白色的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
房间的中央放着一个玻璃柜,像博物馆里展示珍贵文物的那种展柜。
展柜里有光,光里躺着一个人。
叶湄。
雨宫绫站在玻璃柜前,眼睛看着玻璃柜里的叶湄。
叶湄闭着眼睛。嘴唇是淡粉色的,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她的头发被梳得很整齐,散在肩膀上
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一条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裙子。
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腰后系着一个蝴蝶结。
蝴蝶结是别人系的,两只翅膀大小完全对称
叶湄很美。比活着的时候更美。因为在玻璃柜里,在柔和的灯光下,她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不需要做任何“活着”才会做的事情
担心,害怕,疼痛,等人。
她只需要躺着,闭着眼睛
躺在一个不会有人伤害她的地方。
雨宫绫的手抬起来。手指触到了玻璃。
她能看到叶湄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线
衣领的蕾丝刚好遮住了伤口的位置。
主办方很细心。他们把叶湄修复得很好,
把她打扮得很漂亮,把她放在一个温暖的、安静的、像卧室一样的地方。
他们把她变成了一件让人想带回家的洋娃娃。
佐藤站在雨宫绫身后,没有靠近。她把一张纸放在玻璃柜的旁边,白色的小小的卡片,上面印着一行数字。“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日元。不是雨宫绫付的。
是佐藤自己的钱
那笔她藏在巧克力铁盒里从大小姐的温室里带出来,用来买自由的一部分钱
现在变成了一张卡片,放在一个玻璃柜旁边,用来买一个死去的女孩。
一个她只从报告里读过名字的女孩。
雨宫绫的手从玻璃上放下来。她的泪腺还是没有修好。
她的眼睛没有出水,但她觉得眼睛的后面有一片很大很深的水域
佐藤开口了。
“你可以留着。带回家。放在哪里都可以。或者有一个特殊的火化厂。你可以选择那里。”
雨宫绫没有立刻回答。
一千五百万。雨宫绫想起了一个数字。第一场游戏的奖金是三百万。
她要打五场,才能赚到一千五百万。
五场游戏,每场都要活下来。
每场都要杀人,或者被杀。
五场的血和棉花和碎块,换一个死去的女孩她不知道值在哪里。
“火化。”
她说了这两个字。
佐藤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雨宫绫转过身,重新看着玻璃柜里的叶湄。
(2/3)
佐藤打完了电话,站在门口,等她。
“车在外面。”
佐藤说。
雨宫绫最后看了叶湄一眼。
叶湄还是那样躺着,她将永远是这个样子
雨宫绫不知道这对叶湄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她自己还要继续变。
继续老,继续病,继续疼,继续等人。
等一个可能不会来 但她认不出 不敢认的人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佐藤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
“一千五百万,”她说,“我会还你。”
(3/3)
火化厂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人站在车旁边,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佐藤,点了一下头。佐藤也点了一下头。
不需要说话。
雨宫绫站在车的后面。
叶湄还在玻璃柜里,还在那栋灰色的建筑里,还在柔和的灯光下躺着。
等一会儿,会有人把她从玻璃柜里抬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担架上,盖上白色的布,从走廊推过来,推进这辆车的车厢里。
然后车门关上,车开走,开到一个雨宫绫不会去也不想去的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炉子,很热,进去之后,叶湄会变成灰。
雨宫绫想象不出叶湄变成灰的样子。她只能想象叶湄在玻璃柜里的样子。因为她见过。她不想见灰。她不想见任何不是叶湄的、只是叶湄剩下的东西。
“你不用看。”佐藤说。“我可以在这里等。车开走之后,我们回去。”
车厢的门开了。里面是空的光从外面照进去,把车厢内部切成两半
一半亮的,一半暗的。
雨宫绫看着那个暗的一半。
黑的。什么都没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像叶湄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是一个梦。醒了,就没了。
但雨宫绫知道她不是梦。因为梦不会花一千五百万。
她转过身,走向佐藤的车。系好安全带。
佐藤发动引擎,车开了。
后视镜里,那栋灰色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被路灯的光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