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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条走廊都有尽头,但尽头之后是另一条走廊。
雨宫绫经过各种教室
每一扇门都开着,每一间屋子都被人翻过了。
她踩过那些散落的纸页,踩过翻倒的椅子,踩过不知道是谁掉的一只制服鞋。
雨宫绫没有弯腰。她把那只鞋留在那里。她继续走。
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不是找卡
她还没有开始找卡。
她在找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她把叶湄放在心里的某个地方。
她不想埋葬叶湄,叶湄不是需要被埋进土里的东西。
叶湄是一盏灯,灯灭了,但灯还在。
她走到了综合楼的顶层。
三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标牌。
雨宫绫走进去,把门关上。她靠着墙慢慢地滑坐下来,坐在一张倒扣的椅子上
她没有看任何东西。
她想起了叶湄的蝴蝶结
雨宫绫在玩偶屋里见过很多这样的蝴蝶结。管理员每天早上给她们穿衣服的时候,会在她们的身上系上各种各样的蝴蝶结,根据当天“客人”的喜好而变化。
但系法是一样的
叶湄的蝴蝶结也是那样的。雨宫绫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叶湄也是从玩偶屋出来的。
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间,有一个人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叶湄的领口打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那个人不在乎叶湄是谁,不在乎叶湄在想什么,只在乎蝴蝶结好不好看。
叶湄不是一个人。
她是一件被穿好衣服、打好蝴蝶结、放在架子上等人来拿的商品。
雨宫绫也是。
她们是同一家工厂生产
不同批次的产品。
被放在不同的货架上,被不同的顾客挑选,被不同的方式使用。
但材料是一样的
皮肤、骨头、棉花。
她们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
她们的伤口不出血,只吐棉花。
她们的眼泪不会为悲伤而流,是因为身体的某个开关被按到了“流泪”的位置。
她们不是人。
她们是被做成人的样子
会呼吸会说话会疼痛但不被允许喊疼
会死亡但不被允许流血的
她找不到一个词。
洋娃娃。
这是富人用的词。玩偶。这是管理员用的词。选手。这是主办方用的词。消费品。这是这个世界用来概括她们所有人的最诚实的词。
叶湄是一个被消费完了的、被丢弃在走廊里的、没有人来回收的消费品。
雨宫绫在黑暗的器材室里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是干的,像两块被烤干了的石头。但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一团很小的、很暗的、正在燃烧的东西。
冷的火。
不散发任何热量的火。
它在烧,是她的耐心、她的恐惧、她的犹豫不决。
它在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东西烧掉,留下的只有一个没有任何多余东西的意图。
她要找到韩月。
杀她太便宜了。
她要让韩月知道,她杀的不是一个“选手”,不是一张“可能拿着卡的陌生人”。
她杀的是一个在等人的人。
她要让韩月知道叶湄是谁。然后她再决定要做什么。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腿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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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器材室,走下楼梯,回到一楼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光已经从“夜晚模式”切换回了“白天模式”,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地上散落的纸页,墙壁上被蹭掉的漆皮,一扇被撞坏的门。还有叶湄坐过的那面墙。
雨宫绫走到那里。叶湄已经不在了。
地上没有棉花,没有刀,没有血迹。只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在墙裙上,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主办方已经清理过了。
他们把叶湄搬走了,把棉花扫走了,把美工刀收走了。
他们把叶湄从这个场景里删除了,就像删除一个游戏里的NPC。
她来过。她等了。她死了。然后她被清理掉了。
没有痕迹
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雨宫绫蹲下来,手指摸着那道划痕。
很短,不到两厘米,像是叶湄在倒下去的时候,手指顺着墙壁滑下来的最后一点点痕迹。
她记住了墙的位置。综合楼一楼走廊,从东边数第三根柱子,墙裙上面大约二十厘米。她会记住这个坐标。
如果有一天她有机会回到这栋被拆掉搭起来只为了杀人的小学,她会来这里。
在那之前,这是叶湄的墓碑。一道两厘米长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划痕。
雨宫绫站起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空的。她需要找一张卡。
不是为了三百万日元,不是为了离开这个游戏,是为了叶湄。叶湄有两张卡。
两张都在她的口袋里。主办方清理的时候把卡拿走了吗?还是留下了?雨宫绫不知道。
但即使卡还在,她也不会去拿。那两张卡是叶湄的。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被人夺走了本来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那两张卡上沾着叶湄的体温、指纹、在最后一刻还在想“对不起我不能等你了”的念头。
雨宫绫不会把它们从叶湄的口袋里拿走。
她宁愿自己找一张新的。
她开始找。
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找。
一栋楼一栋楼地找。她翻过了课桌的每一个抽屉,检查了黑板的每一道滑槽,摸遍了讲台的每一寸底面。
她打开每一个柜子,搬出每一叠纸张,翻看每一本书的夹页。
她跪在地上看地板下面有没有缝隙,站在椅子上看日光灯的灯罩里有没有东西,趴在窗台上看窗户的轨道里有没有藏着一张白色的卡片。没有。没有。没有。
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在找。
两个女生,互相搀扶着
她们看到了雨宫绫
你也在吗
你也还没有找到吗
你也害怕吗的
雨宫绫没有回应。
温柔姐姐被她杀死了,所以她只能面无表情地从那两个女生身边走过去。
那两个女生在她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人的眼神好可怕。雨宫绫听到了。她没有回头。
雨宫绫在找卡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韩月在哪里?韩月有没有找到卡?韩月有没有离开?如果韩月已经走了,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韩月的真名,不知道韩月的住址,不知道韩月的专员是谁。
如果韩月从这个游戏里走出去,回到正常的世界里,她可能再也找不到她了。
那个念头让她胸口那团蓝色的火烧得更旺了。
我一定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要经过多少场游戏。我会找到你。
她翻完了综合楼。没有。她走向教学楼。教学楼比综合楼更乱。
有人在走廊里跑,脚步声急促而慌乱,像一只被猫追的老鼠。
有人在哭,哭声被手掌捂住,变成一种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有人在争吵——“是我先看到的!”
“你先看到的有什么用,你又没有拿到!”
“你还给我!那是我的卡!”
“它不是你的,它谁也不是的,它只是在那里,谁拿到就是谁的!”
雨宫绫从争吵的两个人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们。她的目光始终在搜索——桌面上、抽屉里、墙角、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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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教师办公室里有卡。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蹲在地上,手伸进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的后面,手指夹着什么东西。
她在笑,因为找到了。她可以走了,可以活。
雨宫绫站在门口,看着她。那个女生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看到雨宫绫,脸上的笑容僵了
“我找到了卡,你不会抢吧”
雨宫绫摇了摇头。“我不用抢”。
那个女生读懂了,脸上的笑容重新绽开
她站起来,把卡攥在手心里,从雨宫绫身边跑过去,跑下楼梯,跑向校门。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一声清脆的“嘀”里。
雨宫绫转身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卡还有。如果卡已经没有了,剩下的那些女生就不会在跑,不会在找,不会在争吵。她们会坐在某个地方,等死。
但她们还在跑,还在找,还在争吵。
这说明卡还有。只需要再找到一张,一张就够了。
她走到三楼的科学实验室。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道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她开始翻。实验台下面的柜子,储物架上的塑料箱,窗台上的花盆。她翻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雨宫绫不会再犯任何人的错误了。她翻过了叶湄的错误
站在那里等,等来的不是约定好的那个人,是刀。
她翻过了韩月的错误
以为经验可以替代运气,以为时间还有很多,以为自己不会急,以为自己不会杀人。
她翻过了所有她能想到的错误。她现在只剩下一种状态
翻。不停地翻。
她在最后一个柜子的最底层,在一叠发黄的实验报告下面,摸到了一个硬质的长方形的东西。
她把实验报告拿开。
一张白色的卡片躺在那里
校园卡。
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
她可以走了。
雨宫绫把卡放进口袋里。她离开了科学实验室,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走廊,经过那面有划痕的墙。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向校门。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发出空旷的、孤独的回响。
她的口袋里有一张卡。她的身边没有叶湄。她有一个人要在外面找。
有一个人在上面等。那个穿西装的女人。
她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出口的外面,在某一辆车里,等着雨宫绫走出来,等着告诉她那个“条件”。
雨宫绫不知道条件是什么。
她不关心。因为她也有一个条件
你要帮我找到一个人。
一个女人。叫韩月。
这是游戏名,不是真名。但你可以找到她。你必须找到她。
这是你带我进这个游戏之前没有告诉我的事
这个游戏里的人会杀人。
你没有告诉我,所以我没来得及告诉叶湄“小心”。
现在她死了。你需要为此做点什么。
这些念头在她的脑子里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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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到了。
玻璃门,推拉式的,门把手上缠着U型锁,锁是打开的。
旁边有一个刷卡器,黑色的,巴掌大小,屏幕上闪着绿光。上面写着三个字:
“请刷卡。”
雨宫绫站在刷卡器前。
她把卡从口袋里拿出来。
手指捏着卡片的边缘,举到刷卡器前。
她顿了一下。她想起了叶湄。
是叶湄活的画面
在器材室门口,接过卡,她说:
“我在门口等你。”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打算用生命去兑现的事实。
雨宫绫的拇指在卡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光滑的,凉的。和叶湄的手指一样凉。
她在门口等过。
她没有等到。
雨宫绫不能让她白等。
她会走出去。她会找到韩月。她会替叶湄问那个没有来得及问的问题
为什么?
她把卡贴了上去。
嘀。
玻璃门开始自动滑开
幕布还在,围墙还在。但门开了,她可以出去了。
雨宫绫走出校门。
一切归于黑暗。
雨宫绫转过身。
外面停着一辆车。黑色的,不新不旧,没有特征。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之前的那个女人。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他看到雨宫绫,没有说话,只是朝后座偏了一下头。上车。
雨宫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个句号。引擎发动了,车开始移动。
幕布在她身后合拢,小学消失了,卡消失了,走廊消失了,叶湄消失了。
只有她还在。
她手里的卡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白色的卡片。
她应该把它还给主办方,或者扔掉,或者留着当纪念品。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有一团雾,雾里面有一个模糊的、正在慢慢变得清晰的形状。
是叶湄的脸。
那张脸在她的记忆里会慢慢褪色,会变形,会被时间冲刷成一幅模糊的素描。
但有一件事不会变
叶湄死在了一个不应该是她死的地方,死在了一个她不应该死的人手里。
雨宫绫会把那个人带到这里。
带到那个走廊,那面墙,那道划痕前。
她会让她看到。然后她会让她明白。明白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会让她明白。
车开了很久。
雨宫绫看着窗外,看着灰色的幕布被城市取代。路灯,便利店,信号灯,自动贩卖机。
所有的东西都回来了,所有的东西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那么理所当然地存在着。没有人知道她刚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没有人知道她口袋里有一张沾过她体温的校园卡。没有人知道叶湄死了。
车在一个地铁站出口停下来。三号口,旁边有一个排队的早餐车。
车先生
不,不是车先生
是另一个专员,不是叶湄的那个
车先生再也等不到叶湄了
那个专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到了,”他说,“下车吧。
有人会接你。”雨宫绫打开车门,走下车
她把校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然后站在地铁站出口,等人。
她不知道等的是谁。
可能是那个穿西装的女人,可能是另一个专员,可能是任何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叶湄一样,手放在口袋里
叶湄没有等到她。
她会等到叶湄。在心里。
在那个不会倒塌不会被人清理掉删除的地方。
她会永远等下去。等到她做到她该做的事。等到她可以把叶湄的名字从那个黑暗的、没有墓碑的走廊里,带到一个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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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那个穿西装的女人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雨宫绫。雨宫绫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谎言。
“上车吧。”女人说。
雨宫绫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开着,有柑橘味的气味。
她在副驾驶座上坐好,系上安全带。女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发动引擎。
车开了。
雨宫绫没有问去哪里。
她不需要问了。
不管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都是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从一个舞台到另一个舞台,从一批观众到另一批观众。但她不一样了。
她的口袋里有一张卡,她的记忆里有一道两厘米长的划痕,她的胸口有一团不散发任何热量的火。
她带着这些东西上车,带着它们穿过城市,带着它们去见那个穿西装的女人,带着它们去听那个还没有被说出来的“条件”。
她会答应。
不管条件是什么。因为她的条件更重
你要帮我找到韩月。你不帮我,我就自己找。我自己找不到,我就等。
我等到她再出现在游戏里。在那之前,我会活着。我会一场一场地打下去。
我会变得比任何人
比韩月,比那个穿西装的女人,比主办方,比监控后面那些打赏的富人
比任何人都更擅长这个游戏。然后我会找到她。然后我会让她知道叶湄是谁。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的瞳孔里留下短暂的光痕。她的眼睛映着那些光痕,一闪一闪的。
她没有哭。
她会哭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需要把眼泪存着,存在那团蓝色的火里,等火灭了,眼泪会涌出来,冲刷掉所有的灰烬。
到那个时候,她会为叶湄哭。真正地哭。像一个失去了重要的人的高中女生那样哭。
在那之前
她闭上眼睛。
在那之前,她会活着。为叶湄活着。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于是雨宫绫的第二次人生正式开始了
这是她真正脱离玩偶屋,为了自己而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