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1)
走廊的日光灯还亮着。
雨宫绫坐在叶湄旁边,肩膀靠着肩膀。叶湄的头垂着,头发散落在脸前
雨宫绫没有伸手去拨开那些头发。
如果她拨开那些头发,她会看到叶湄的眼睛
正在慢慢失去光泽的眼睛。
她不想看到那个画面。
“我在门口等你。”
雨宫绫没有回答。
她背对着叶湄,走了。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以为还有时间,以为叶湄会一直站在那里
等她找到第二张卡 走回来 一起走向校门。
她觉得“等”是一个没有期限的词。
但现在她知道了
“等”的期限,是另一个人手里的刀。
叶湄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靠着雨宫绫的那一侧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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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湄的校服上有洗衣液的气味,很淡,像没有味道的味道。
雨宫绫闭上眼睛
她想把这个气味记住。
在很久很久以后,当她一个人待在某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房间里
能够闭上眼睛,闻到这个气味,然后想起叶湄。
是想起她活着的样子
她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她只是在等。等一个会回来的人。
雨宫绫回来了。
太晚了。
她的眼眶是干的。身体已经忘了怎么哭。
温柔姐姐走的时候,带走了“用眼泪求救”的功能。
纯良少女死的时候,带走了“因为难过而流泪”的本能。
杀人犯和食人魔和所有那些被她亲手撕碎的人格,每一个都带走了一部分她作为“人”的机能。
现在她的泪腺还在,她的泪管还通着,她的眼睛还会分泌液体
但她的大脑和这些器官之间的连接断了。
她哭不出来。
她只能靠着叶湄,很轻很轻地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慢,像是在给叶湄做示范
你看,呼吸是这样做的。
吸气,呼气。你还可以呼吸。
你还可以活。你还可以等。叶湄没有跟着做。她的胸腔已经很久没有起伏了。
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雨宫绫听到了。她现在不想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帮助。她不想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
她只想靠着叶湄,假装她们只是在下课后的走廊里休息
假装头顶上的日光灯是午后的阳光
远处那些尖叫和哭声是同学们在操场上玩耍的声音。
假装叶湄只是睡着了。假装她等一下会醒过来,揉揉眼睛,说:“走吧。”
雨宫绫等了很久。
叶湄没有醒。
叶湄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白了,
雨宫绫终于伸手拨开了叶湄脸上的头发。
指尖从叶湄的额头开始,沿着发际线,一点一点地把头发拢到耳后。
叶湄的皮肤很滑,细腻的
玩偶屋里的女孩都有这样的皮肤
不被允许有任何瑕疵。
她们的皮肤是她们的价值所在,是富人愿意花钱的原因。
叶湄的皮肤也是。
它现在还是完美的
它只是没有了温度。
叶湄的眼睛闭上了
她的嘴唇也是闭着的
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任何被伤害过的痕迹。
她看起来不像死了。
像一尊人偶,被人放在了走廊的墙边,等人来拿走。
那柄美工刀还插在她的脖子上。
雨宫绫看着那柄刀。
她想拔掉它。
它不应该在那里。
叶湄的脖子上不应该有刀。
叶湄的脖子上应该什么都没有。
就是干干净净的一样的皮肤。那才是叶湄。
她的手伸向刀柄。
手指触到了塑料的部分。凉的。比叶湄的皮肤凉。因为叶湄的皮肤还有一点点余温,而刀柄的温度已经和空气一样了。
她的手指握住了刀柄。
拔。
美工刀从伤口里滑出来,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刀片上沾着一些白色的纤维,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没有血。从头到尾,没有一滴血。
雨宫绫把刀放在地上。
放在她自己的脚边。
她不想留着它,也不想把它扔掉。
这是证据。
这是有人伤害了叶湄的证据。
她需要证据。
不是为了向任何人证明
没有人会审判韩月,没有人会把韩月关进监狱。这是游戏。
在游戏里,杀人是规则允许的。
但雨宫绫不需要规则。她不需要任何人批准她记住这件事。
她把刀放在那里。
然后她重新靠回叶湄的肩膀上。
这一次,叶湄的身体更凉了。
不冷,不暖。和空气一样。和这个世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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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绫闭上了眼睛。
她想要回到三年前。
不是想要回到被绑架之前的生活
她已经不太记得那种生活了。
她想回到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在她还没有被带进玩偶屋的时候
在某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完美的小学里,和叶湄坐在走廊上,肩膀靠着肩膀,等放学。
那不是真的。那不是任何人的记忆。那是她的想象。
是她在失去叶湄之后,才开始建造的一个虚构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她和叶湄是普通的高中生。她们穿着同样的校服,系着同样的蝴蝶结,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在同一个食堂里吃饭,在同一个走廊里等人。
等的人不是彼此
她们不需要等彼此,因为她们一直在一起。
她把这个想象建造得很慢,很仔细。
叶湄的笑容,叶湄的声音,叶湄转过头来看她的样子。
她给这个想象中的叶湄赋予了所有的
她在现实中来不及给的
她想给但没有给的东西。
时间。注意力。一句“我会等你”。一句“别担心,我马上回来”。一句“你对我很重要”。
她没有说过这些话。一次也没有。
她只在心里想过。
在心里,在那个被拆碎又缝合的“本体”里,她想过。
她想的是:叶湄在等我。我快一点找到卡,就能快一点回去找她。我们一起走。一起走出这个校门。
然后一起找到那个穿西装的女人,问她“条件”是什么。
然后一起面对。不管是什么。不管有多难。我们一起。
她想了一路。
现在她回来了。
叶湄不在了。
雨宫绫睁开眼睛。
走廊的灯光已经暗到了几乎看不清东西的程度。主办方在模拟夜晚。
大部分能找到卡的人都已经找到了,剩下的人在黑暗里摸索,在恐惧中等待,在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夜晚里蜷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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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绫坐在黑暗里。
靠着叶湄。
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那张卡吗?”
沉默。
“不是因为我不需要。是因为你好像从来没有被人给过任何东西。”
沉默。
“你的蝴蝶结是别人系的。你的校服是别人穿的。你站在那里等人,不是因为你想等,是因为你不知道不等要怎么办。”
沉默。
“我想给你一样东西。一样不用还的。一样你可以自己决定的。你可以用那张卡走出去,也可以留着它,也可以扔掉它。都可以。我不想替你做决定。我只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她希望你有选择。”
沉默。
“我应该告诉你的。我应该把这些话说出来。但我没有。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我不说,你也能感觉到。你感觉到了吗?”
沉默。
“你感觉到了,对吧。你在流那滴眼泪的时候,不是因为你害怕。是因为你在想我。你在想,对不起,我不能在门口等你了。你就是那种人。你都要死了,你还在想对不起别人。”
雨宫绫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的声带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被什么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的喉咙发紧,压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应该早一点回来的。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我不应该以为‘等一下’是一个可以随便用的词。我不应该——”
她的声音断了。
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叶湄什么都听不到了。她说这些话,不是为了让叶湄听到。
是因为她自己需要说。是因为如果她不说,这些话会烂在她的身体里
像那些被她杀死的人格一样,变成碎片,变成工具,变成她工具箱里的又一件东西。
她不想让“想对叶湄说的话”变成工具。
那是她仅存没有被玩偶屋污染的东西。
所以她说了。在一具正在慢慢失去所有温度的尸体旁边。
她说了所有她在叶湄活着的时候应该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迟到了。每一个字都是叶湄不会听到的。
她抬起手,放在叶湄的手上。
雨宫绫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叶湄的掌心里。
十指交叉。
雨宫绫握紧了她的手。
“你说你在门口等我。”
“我现在来了。”
“你还在吗?”
走廊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在黑暗中,雨宫绫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个钟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摆动。
每一次心跳都在数着同一件事
叶湄走了多久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的心跳会一直数下去,直到它自己停下来。
远处,校门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嘀”。
有人刷卡了。门开了。那个人走了出去。三百万日元到手了。
她自由了。她可以回家了。她可以回到正常的世界里,回到有阳光的世界里,把这场游戏忘记,把走廊里那具没有流血的尸体忘记,把她自己为了活下来所做的一切忘记。
嘀。
又一个人。
嘀。
又一个人。
嘀。嘀。嘀。
像心跳。
像倒计时。像这个世界在告诉雨宫绫:游戏还在继续。别人还在活,别人还在走,别人还在用各种方式离开这里。而你呢?
你要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
你的卡给了叶湄,叶湄有两张卡了,两张都在她的口袋里。
你可以拿走一张。你可以站起来。
你可以走到校门口。
你可以刷卡。
你可以走出去。
你可以活。
雨宫绫没有动。
她坐在黑暗里,握着叶湄的手,听着那些“嘀”声一声一声地响。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皮肤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扎。
她不想松开叶湄的手。
在玩偶屋里,没有人握过她的手。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无数个富人。
无数次“换装”。无数次“表演”。
没有一个人握过她的手。他们捏她的下巴,抬她的脸,摸她的头发,掐她的腰。但没有人握她的手。
因为手不是用来展示的。
手是用来感受的。富人们不想感受她。他们只想看她。
叶湄握了。不是主动握的
雨宫绫把手指放进她的掌心里,她的手指自动合拢了。
叶湄的身体还保留着那个最原始的反应当一个温暖的东西放进你的掌心,你会握住它。
叶湄的身体还记得怎么接住一个人。
她的精神已经不在了。
她的记忆已经散去了。
她的墙已经倒塌了。
但她的手还记得。
她的手在最后的时刻,握住了雨宫绫的手指。
握得很紧。
紧到雨宫绫觉得她下一秒就会醒过来。
她没有醒。
雨宫绫把叶湄的手举到自己的脸前。
黑暗中她看不清那只手的样子,但她可以去感受。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叶湄的手背上。凉的。
她的脸在叶湄的手背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她的脸也变凉了。
她没有哭。
她还是哭不出来。
但她在微微颤抖。
她想把这些都记住。
她松开了。
叶湄的手指开始僵硬了。
死亡之后的僵硬,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向手掌蔓延。
雨宫绫的手指被夹在叶湄僵硬的指缝里,有一点疼。
她可以用力拔出来,但她没有。
她等着叶湄的手自己松开。但叶湄的手没有松开。
它在最僵硬的那一刻停住了,像一个钟表走到了最后一秒,卡住了,再也不走了。
雨宫绫的手指还卡在叶湄的指缝里。
她被叶湄握住了。
在叶湄死后。
雨宫绫低下头,额头抵着叶湄的肩膀。她的眼泪终于来了。
她的心在流血。伤口太小,流不出大量鲜红的血,只能一滴一滴地渗。每一滴都带着她的体温,每一滴都在离开她身体的时候带走一点点她还活着的证据。
她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时间。只有黑暗,只有叶湄,只有她自己。
远处最后一声“嘀”响过之后,再也没有新的声音了。要么是所有人都走了,要么是还没有走的人已经放弃了
雨宫绫终于把手指从叶湄的指缝间抽出来。
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母亲把睡着的孩子放进婴儿床,怕惊醒她。但叶湄不会被惊醒了。
她已经到了那个没有疼痛的地方。
那个地方比这个世界好。雨宫绫安慰自己。那个地方没有玩偶屋,没有游戏,没有监控,没有富人们打赏。那个地方只有安静。
叶湄在那里会舒服的。
叶湄喜欢安静。
雨宫绫站起来。
她的腿在发抖。身体在拒绝“站起来”这个动作
站起来意味着离开,离开意味着承认叶湄已经死了,承认她不能把叶湄带走,承认她必须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她站起来了,低头看着黑暗中的叶湄。
看不清脸,看不清手,看不清那柄被放在地上的美工刀。
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轮廓,像一个正在睡觉的孩子。
雨宫绫想说点什么。
但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像一个铅块,堵在她的食道里,压在她的心脏上。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弯下腰。
在黑暗中摸索到叶湄的脸。她的手指触到了叶湄的嘴唇。凉的。
她用自己的拇指轻轻按了按叶湄的下唇,像是在给她涂唇膏。
她直起身。
转身。
走了。
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过头,就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
叶湄在黑暗中会一直看着她
不,叶湄不会看着任何人。叶湄已经不在了。
但雨宫绫还是会觉得,如果她回头,她会看到叶湄还坐在那里,靠着墙壁,头垂着,手放在膝盖上,等她。
等她回来。等她找到卡。等她们一起走。
雨宫绫走在黑暗的走廊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个脚步声都在说同一句话
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
她走到走廊的拐角。
她停下来。
她靠在墙上。
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这一次,她的肩膀开始颤抖了。
那是她的心碎了之后,碎片在胸腔里互相撞击的声音。
叶湄不会在门口等她了。永远不会了,她不会再等待任何人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一个只认识了几个小时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哭得像个真正的会疼会哭会害怕会后悔的高中女生。
走廊很黑。很安静。
远处的灰色幕布后面,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会回应她的哭声。
她哭了好久。
然后她站起来。擦干了脸上仅有的几滴眼泪她深呼吸了三次。把表情收起来。
把声音收起来。把所有刚才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全部塞回墙后面。
她开始走了。
嗒,嗒,嗒。像一个正常的高中女生走在正常的走廊里,准备去上下一节课。
她的口袋里没有校园卡。
她的身边没有叶湄。
她的心里有一个洞。
她会填上它的。
用韩月的——不,用别的什么东西。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雨宫绫需要一个转机
她是空洞的,虽然离开了玩偶屋
但她没有目标,逃出玩偶屋后要做什么?
要去哪里?她都没想
于是就被拉进了死亡游戏
即使在死亡游戏里,她也没想着自己
将校园卡交给叶湄的时候
她就在想要让对方活下去,只是不太明显
她有考虑到两人一起出去的结局
据体是什么,她没有想
但确实憧憬着离开
而在叶湄死后,也更加确立了她的想法
从她的幻想看出,她精神早就不正常了
只不过她的情感被封住了
和叶湄一样
所以 叶湄的死成为了情感激发点
她发泄了出来,重新有了部分情感,会同情,会为她人哭泣
情感爆发之后,她变成了人
有了一个目标,像幽鬼一样
她不会再茫然,她会为叶湄而活
替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