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雨宫绫醒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她躺在一张床上
她坐起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
是她自己的衣服吗?她不知道。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衣服。
在玩偶屋里,她穿的是管理员挑选的裙子,每一件都是新的,每一件都不是她的。
她下床。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里面挂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一条黑色的长裤,一件灰色的T恤。还有一双帆布鞋
放在柜子最底层,鞋带已经穿好了。
不像玩偶屋里的真丝和蕾丝那样带着一种“你穿上我就不是你了”的侵略性。
这件衣服没有声音。它只是安静地挂在那里,等她穿。
她转身看向床上。她刚醒来的时候穿的是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淡粉色的睡衣,
不是她的。同样也不是玩偶屋的那种“别人的衣服”。
她走到窗边。天空是蓝色的,不是幕布上的灰。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窗外的世界。没有锁。没有铁栏。没有人在外面守着。
玻璃上映出她的脸
不是洋娃娃的脸。是一张没睡好的脸。
她笑了。
然后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开始换衣服。
校服在衣柜里。
叠得很整齐,放在最上面一层。
和她在游戏里穿的那套一模一样
穿好了衣服,走出房间。
(2/3)
客厅不大。
那个穿西装的女人坐在沙发上。
她看到了雨宫绫,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像是打了个招呼。来坐。
雨宫绫走过去,坐在沙发的另一头。
“感觉怎么样?”
雨宫绫想了想。“窗户没有锁。”
“这里不会有人把你抓回去。”
“主办方选的地方,他们会负责保证你的安全。玩偶屋的人找不到你,警察找不到你,任何人都找不到你。你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的
雨宫绫听到这三个字,也没有觉得难过。她本来就不存在。
从三年前被那辆黑色面包车带走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存在了。
没有失踪报案,没有寻人启事,没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痕迹,除了玩偶屋里那些富人脑子里的记忆
“那个眼睛很有东西的洋娃娃”。
那不是她。那是一群缺爱巨婴想象中的她。
真正的她不存在。
她是自由的。
因为没有人知道她活着。
“叶湄呢?她的尸体——”
“会被妥善处理。”
“像处理我一样?”
女人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你还没有告诉我条件。”
“十五场。”她说。
“你必须活着通关十五次。这是你摆脱玩偶屋的代价。
主办方花了很大一笔钱把你从那里弄出来。不是赎金,是‘转让费’。
玩偶屋的拥有者不轻易放人,你知道的。
你是他们的”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但她没有找到
“藏品。”
雨宫绫没有反应。
“有人想要你。觉得你有潜力,觉得你能在这个游戏里创造很好的观赏价值。
所以他们付了钱,把你从玩偶屋买下来,放进游戏里。我不是你的救世主。我只是中间人。我的工作是找到有潜力的漂亮女孩,签下她们,带她们进入游戏。”
雨宫绫看着她。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是一个星探,一个为死亡游戏寻找“选手”的专员。
她找到那些家庭有问题想死的,还有想要钱的漂亮女孩,用钱与承诺,把她们带进这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然后站在外面,等。等她们出来,或者等她们不出来。
“十五场。”
雨宫绫重复了一遍。
“十五场。”
“你每通关一次,债务就会减少一部分。全部还清之后,你可以选择离开。
主办方不会阻止你。你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如果你还有正常的生活可以回归的话。”
“如果我在中途死了呢?”
女人看着她。
雨宫绫看着女人。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她在想,怎么说才能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像一个绞刑架上的绳套。
“尸体会被修复。”
“防腐处理你知道的,可以延缓细胞死亡,维持组织活性。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哪怕只有很微弱的一口气,主办方的医疗团队也能把人救回来。断掉的骨头可以接,断掉的血管可以缝,被切开的器官可以补。他们在这些技术上花的钱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但如果人真的死了,心脏停止,脑死亡,防腐处理会改变性质。它会变成一种
你知道福尔马林吗?不一样,但原理类似。它会固定组织,保持形态,防止腐烂。所以死了之后,身体不会坏。不会烂,不会臭,不会变成令人不适的样子。它会像一个洋娃娃。”
雨宫绫的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
“尸体会被放在拍卖会上竞拍。”
“正常来说,只有尸体完整的选手才会被拍卖。那些身体有明显损伤的
断肢的、大面积烧伤的、面部毁容的
主办方不会拿去卖。他们会把尸体伪装成意外事故,还给家属。车祸,火灾,坠楼。或者直接火化,不留痕迹。”
“你说‘正常来说’。”
女人沉默了两秒钟。
“你不是正常情况。你是特例。”
“为什么?”
“因为你是玩偶屋出来的。”
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把自己的视线从雨宫绫脸上移开了。
“玩偶屋的‘藏品’在富人圈子里是有名的。你的名字
不是‘雨宫绫’这个名字
是你在玩偶屋里的编号
在地下市场上有很高的识别度。
如果你死了,你的尸体不会走正常的拍卖流程。
会有专门的、针对‘玩偶屋藏品’的私拍会。竞拍者不是普通的收藏家,是那些你知道的。
那些‘鉴赏家’。
他们不在乎你的尸体是不是完整的。他们在乎的是,你是谁。你曾经是谁。”
“你曾经是谁。”
雨宫绫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
是叶湄。是叶湄脖子上的那柄美工刀,和那些涌出来的、白色的、像棉花一样的物质。
她想起来了
防腐处理。叶湄也接受了防腐处理。她的身体里也流着那种不会凝固的液体。
她的伤口不出血,只吐棉花。她死了之后,身体不会腐烂。
她会被修复,会被放在某个冰凉的台子上,被人擦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系好蝴蝶结。
然后被放在某个灯光温暖的房间里,等人来看,等人来举牌,等人来把她带回家。放在一个玻璃柜里。
坐在一张沙发上。
躺在床上。
穿着她死的时候穿的那套校服。脖子的伤口会被缝合
她看起来会是完整的。
看起来会像是一个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洋娃娃。
雨宫绫的胃翻了一下。
恶心
恶心至极
她连死都逃脱不了吗?
她活着的时候是洋娃娃
死了之后还是。
她的身体不属于她
脸不属于她
伤口不出血
死亡不被允许留下任何丑陋的痕迹。
连腐烂的权利都没有。
她会被永远保存在那个最完美的的瞬间,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可以被人无限次回放,无限次观赏,无限次消费。
她不是人。
她是一件永远不会报废的商品。
叶湄也是。
雨宫绫觉得自己的胃在收缩。
因为她的脑子还在叶湄那里。
“畜生”
她说。
是对这个世界说的。是对那个在叶湄死后还要把她变成一件商品的恶意说的。
(3/3)
雨宫绫的恶心感慢慢退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女人。
“十五场。”她说。“第一场已经结束了。还剩十四场。”
女人点了一下头。
“你给我安排了住的地方,给我衣服,给我食物。你会给我钱吗?”
“你会得到你应得的份额。通关奖励的三百万日元,会打进你的账户。你可以用这些钱买你需要的东西。”
雨宫绫点了一下头。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她只需要一个地址。一个名字。一个可以找到韩月的线索。
“韩月。”她说。
女人早就知道雨宫绫会问这个名字,她只是在等这一刻。
她很专业。
“她通关了。”
女人说。
“第十四个离开的。她找到了一张卡。走的时候状态很差,但她活着。”
雨宫绫的眼睛没有离开女人的脸。“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
专员不知道选手的去向,这是主办方的规则。选手离开游戏之后,可以选择回归正常生活,主办方不会跟踪,不会监视,不会干预。
韩月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
“但她会再来的。”雨宫绫说。
韩月说过
她花钱太快了。
她自认有天赋。
再玩一次就收手,但她没有收手。她会再来的。
她不会停。因为她已经杀了人。杀了人之后,正常的世界就装不下你了。
你会在正常的世界里感到窒息,因为你见过那个没有规则的世界,你见过你自己在那里面的样子
你拿着一把美工刀,刺进一个陌生女孩的脖子,你看着白色的棉花涌出来,你没有停。
你继续往里推。之后你再回到正常的世界里,坐在便利店里吃一个饭团,看到旁边的人正在挑选饮料,
你会想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可以杀了你。你不知道我的手上沾过棉花。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韩月会回来的。因为只有在这里,她不用假装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雨宫绫靠在沙发上,想着叶湄。
叶湄不会回来了。
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一场游戏里。
不会在地铁站出口等车先生。
叶湄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在一个冰凉的台子上,被人擦干净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会很漂亮。
比活着的时候更漂亮。
因为她不会再动了。
不会动的东西总是比会动的东西更容易被做成完美的。
雨宫绫在想
如果叶湄知道自己死后会被拍卖,会被放在某个人的客厅里,会被某个“鉴赏家”每天看着,她会怎么想?她会害怕吗?她会难过吗?还是她早就知道了?
因为在玩偶屋里,她们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只是一个容器,装满了别人想要的东西。你死了,容器还在,别人还想要。
雨宫绫的恶心感又涌上来了。
这一次更强烈
她的喉咙发紧,口腔分泌出大量的唾液,胃在收缩。她可能要吐了。
她深呼吸了三次,咽下了喉咙里涌上来的酸液。
但她不会吐。
她受得了。她什么都受得了。她在玩偶屋待了三年。
她分裂过十几个人格。她把她们一个个杀死,把有用的碎片缝在自己身上。
她逃出来了。
她走进了一个没有规则的游戏,看着一个刚认识的女孩死在了自己面前。她在黑暗的走廊里哭得像一个被摔碎的陶罐。
她受得了这个。
受得了知道叶湄的尸体会被拍卖。
只是觉得恶心。
恶心的不是“尸体被拍卖”这件事本身。恶心的是这件事的理所当然。
恶心的是她连惊讶都做不到。
因为这一切都太合理了
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做他们该做的事
专员在找人,主办方在做游戏,富人在看直播,医疗团队在处理伤口,拍卖师在举槌。
没有人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所有人都在做他们被安排好的事情。
这个世界没有坏人。这个世界只有流水线。
而她和叶湄是原材料。被采集,被加工,被消费,被回收。
从玩偶屋到游戏,从游戏到拍卖会。
她们的尸体也不会被浪费。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每一块骨头,都会被定价,卖给愿意出价的人。
这就是“自由”。
从玩偶屋逃出来,进入游戏。从游戏里活下来,回到公寓。从公寓里走出去,走进一个更大的笼子。
她从来不在笼子外面。她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而外面的笼子大到她看不到栅栏,所以她以为自己飞了。
雨宫绫的恶心感终于退下去了。
她想到了韩月的手。
握着美工刀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每一个理由都像一个脆弱的、纸糊的盾牌。挡不住真相的箭。真相只有一支
她杀了叶湄。
因为叶湄刚好在那里。好没有跑。是一个不会反抗被训练的完美的猎物。
她会找到韩月。
恨是热的,恨会燃烧,燃烧会消耗,消耗完了一切就结束了。
她不想结束。
“你需要休息。”女人说。
雨宫绫摇了摇头。“我需要下一场游戏的时间地点。”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雨宫绫。
“你的。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下一场游戏开始前一周,你会收到通知。
在那之前,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出门,买东西,吃饭,散步。你的账户里已经有第一场的奖金了。够你生活。”
雨宫绫接过手机。
她应该高兴的。她应该打开手机,试试拍照功能,试试发短信,试试那些所有同龄人都在做的事情。
她没有。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不想看到自己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女人。
女人愣了一下。她没有料到雨宫绫会问这个问题。
“叫我佐藤就可以了。”她说。
雨宫绫拿回手机,站起来。
“我饿了。”她说。
佐藤专员也站起来。
她走向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有粥
雨宫绫坐下来,端起碗。她慢慢喝完了一整碗。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吃到不是为了“保持体型”而被定量配给的食物。
她把空碗放在茶几上
“谢谢。”她说。
佐藤专员看着她。
她们是同一类人。
雨宫绫拿起那部黑色的手机。她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钮。屏幕亮了。壁纸是一张默认的、渐变色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图片。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
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佐藤专员”。
雨宫绫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沙发上。
她又想起叶湄的那滴眼泪。
一滴在身体已经接受了“死亡”这个指令之后,从某个没有被命令关闭的腺体里,渗出的水珠。
她要把那滴眼泪带在身上。带进下一场游戏。
带进下下一场。带到她找到韩月的那一天。然后她会还给韩月。
让韩月知道那个人在死之前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命,是一个约定。
然后韩月会流泪。
带着愧疚和悔恨的眼泪。
那才是雨宫绫想要的。
不是韩月的命。是韩月的眼泪。
雨宫绫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