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矫睦狼狈地从家里逃出来之后,她和妈妈就彻底断联了。几十天以来,母女两人的对话框只有矫睦每周的固定转账,而妈妈却从未接受这些钱。
“行啦,这不是你错——”望着垂头丧气地矫睦,皓黎粗暴地摇晃着矫睦。
矫睦没有搭理她,她觉得皓黎一点都不理解自己。
“给阿姨一些时间,她会想明白的。”皓黎又轻轻地拍打着矫睦的肩膀。
“你不明白,皓黎。这太复杂了——”
“那就解释吧!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听明白!”
矫睦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和皓黎说。
皓黎皱起了眉头,心直口快地说道:“姐姐!我想替你分担分担!但是你什么事都只会憋在自己心里!你这样根本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矫睦嗫嚅了:“我……”
皓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便转身离开了卧室。
矫睦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她明白,自己在逃避。她在逃避着一切,一切一切令她恐惧的东西。妈妈的斥责萦绕在她的耳旁,撞击着她的鼓膜,她自责地握着自己的胸口。矫睦害怕,害怕自己无法留住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人。
一时间,矫睦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女,她想起了自己与妈妈的点点滴滴——那年高三,模考成绩出来了,矫睦退步了好几个名次。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矫睦十分难过,一个月没回家的自己跑向学校的电话亭,哭着和自己的妈妈诉说着自己的委屈。那一夜,矫睦收到了母亲千里迢迢带来的自己做的烤红薯。矫睦踏着厚厚的雪奔向妈妈,雪与泪融为一体,融化了记忆深处埋藏的一切。
“你不配做我的女儿!”
“滚吧!再也别回来了!”
刺痛的话如刀子般刺破了这些回忆,矫睦崩溃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她再一次试探性地拿起手机,开始编辑大段大段的长对话:
妈妈,或许这些话你可能根本不愿看,但这是我这么多年一直想和您说的。
我明白,您一个人养活我到这么大不容易。我依然记得,高三那一晚的烤红薯。我爱你,妈妈,或许我真的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是我爱你,妈妈,正因为这样,我希望您能接纳我。我知道,我不是个完美的女儿,我成绩平平,工资也不多,不能让您在亲戚面前多么骄傲。但是妈妈,我一直很努力,我在努力做一个好女儿。
可是妈妈,人生就这么短,我也想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妈妈,其实这件事情,它不是不正常的,您可以咨询一下专业的心理医生。我明白,您心疼我,你怕世俗接受不了。但是我不怕,与其迎合别人过自己不想过的日子,我宁愿不过。
对不起妈妈,其实有时候我也很生自己的气,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这样特殊,偏偏不能有正常的婚姻生活。这么多年了,我确实也挺累人的,给您带来了不少麻烦。对不起,妈妈,是我让您伤心了。
矫睦叹了口气,心存侥幸地点击了“发送”键。
一切归为寂静,矫睦关掉手机,傻傻地看着窗外的景象——映入眼帘的水泥砖墙挡住了所有的景色,它们像牢笼一样,将矫睦与这四方天地囚禁了起来。这些高大的墙在矫睦的视线中逐渐模糊,然后开始扭曲,扭曲着向矫睦身上靠拢,一切似乎都要把自己捆绑起来。矫睦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她的内心在呐喊。矫睦忧心忡忡地望向客厅里地皓黎,皓黎的脸色相比之前苍白了许多。矫睦瞬顿时又感到一阵自责。
矫睦笨手笨脚地站起来,从背后搂住了皓黎:“小乖,对不起。”
皓黎身子有些僵硬。矫睦轻轻地说:“我明白你的心意,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好吗?”
皓黎慢慢点了点头,矫睦发现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晧黎没有再说什么,她背对着矫睦望向窗外。矫睦才发现原来晧黎这两天瘦了这么多。
过了一会儿,晧黎转过身,勉强地勾起嘴角:“我们出去走走吧。”
矫睦有些数组无措,她怀疑自己是否有心情出去散步,可还没等她说什么,就被晧黎拉走了。
“姐姐,快看那些花!”
“天真蓝!”
“瞧!那只小胖鸟好可爱!”
晧黎像个小孩儿似的拍手跳跃,十分可爱。矫睦看着晧黎,一股犹如青梅汁般酸涩的汁水涌入了她的心房,腐蚀着她的身体。晧黎的身影渐渐幻化成无数泡沫——
“姐姐,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矫睦揉了揉眼:“没事。”
“先不要想了。”晧黎轻轻拉起了矫睦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陪着你。我们好好地享受生活,好吗?”
矫睦点了点头。
晧黎抿着嘴,在路边摘了一朵小野花,这是矫睦平常总不会注意到的——
“你看,它们很美呀——”
黄昏时分,矫睦再次翻开手机,发现妈妈什么都没有回。她叹了口气,明白该来的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