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李门主X章台杨柳乔美人
清淡逸群李神医X风华绝代乔女侠
这都许多日了,也不见相夷。起初她还劝自己,许是他江湖事忙,或是忘了孙真人的邀约,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连孙真人都忍不住提了句“李门主怕是难来了”,她才后知后觉,大抵又是场诓人的空话。
可没关系,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肖紫衿踩着满地梧桐影踉跄冲过来,锦袍下摆沾了草屑,显然是从别处慌忙赶来。他伸手就去拉她的衣袖,指腹刚触到那片微凉的素色料子,凉意顺着袖口往上爬,惊得他手一缩,又慌忙拢住,指节都泛了白——他既怕力气重了捏疼她,又怕稍一松劲,眼前人就会像雾霭似的,再也抓不住。
“婉娩,你这是要去哪?就…就因为李相夷回来了?”他太清楚了。李相夷这三个字,于婉娩而言,从不是过眼云烟,而是刻在心底、从未淡去的执念。
他试图寻到一丝回转的余地,哪怕是一点犹豫、一丝不舍也好,可看见的只有一片疏离。那眼神很淡,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清明。
“紫衿,你待我十余年情谊,我没忘。”她顿了顿,“可你不该瞒我的,这玉镯本不是相夷替我备下的…”她声线平稳,字句清晰的戳破了他当年谎称“玉镯是李相夷所赠”的谎言,戳破了他十年来用“情谊”裹着的私心,也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层早已薄如蝉翼的伪装。
这些年,她曾日夜戴着,只当是相夷留下的念想,想他当年挑这镯子时,是不是也擢选了许久。
“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紫衿,你我今后,便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吧。”
肖紫衿张了张嘴,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晚风卷着一片梧桐叶,轻轻落在玉镯上,像是给这段十余年的情谊,盖了层薄霜。那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也是这场漫长陪伴,最终的落款。
望江亭旁,百米崖上。
本是风拂梧桐、水映天光的悠然之景,此刻却无一人有心观赏。
李莲花这副“迷路了”的模样,更让肖紫衿心头的火窜得老高——婉娩刚决绝地与他“桥归桥路归路”,转头就寻不到人影,不是李相夷藏了她,还能是谁?
“你把婉娩藏到哪里去了!”语气全然没了往昔的敬重,门主尊称更是被抛诸脑后。他几步冲到李相夷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红丝:“你少狡辩!李相夷,你就是个虚伪小人!”
“你口口声声说不会再回来,不会跟我抢阿娩和门主的位置,到头来还不是手持少师剑,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你不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你李相夷回来了,你不就是以此举来向我示威吗?!”
李相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漫开一层无奈的沉郁。他抬手想拍肖紫衿的肩,刚抬起半寸,就被对方猛地避开。“紫衿,你误会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惫。这些日子,关于他“死而复生”的流言早已沸沸扬扬,可他从没想过要争什么。
可这话在肖紫衿听来,不过是苍白托词,妒火早已烧尽理智,让他听不进任何辩解之言。“误会?”他冷笑一声,锵然拔剑,摆出副决一死战的架势。“四顾门不需要两个门主,我和阿娩之间,也不需要夹着一个已经死去的李相夷。”
往昔同门情谊,在这醋意与权力、爱情纠葛面前,脆弱得如薄纸。被妒风一吹,便化作齑粉,只剩这剑拔弩张、生死相搏的紧张对峙。
李相夷身形依旧沉稳,目光却复杂难明,有无奈、有怅惘,更有对当下局面的苦涩接受。此时,笛飞声那句“李相夷是死了,他的剑未死,横扫天下容易,断相夷太剑不易。”仿若洪钟。
是啊,江湖虽传他已身死,可那剑、那过往声名,如同附骨之疽,即便自己想隐匿余生,做个真正的“死人”命运却总在暗处拨弄,不让他如愿。
“果真想做个死人,也没有那么容易。”他声若蚊蝇,简短的话语里满是对自嘲与江湖宿命的喟叹。
“我如今内力所剩无几,不是你对手,还不如来个自行了断。让你杀我,也总归是不合时宜的。”
那柄剑,曾随他快意恩仇、纵横四海,斩尽多少邪佞,如今却沦为这般下场,为他这场落幕演出,添上最凄怆的注脚。
肖紫衿盯着那截断剑,满心都是惊惶与错愕,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来,心中妒火与愤懑瞬间被这惊世之举浇灭大半,空余无尽的茫然——他从未想过,那个曾不可一世的李相夷,会做到这般境地。
“有些人弃剑如履,有些人终身不负,人的信念,终是有所不同的。”江雾里,李相夷望向浩渺江面,仿若看到那个鲜衣怒马、剑挑群雄的少年自己。
那时的信念纯粹,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可如今,时过境迁,江湖已非昨日江湖,他也不再是从前的他,这剑,舍去又何妨,不过是放下背负,求一心安。
“我此生有负许多,但最对不起的,就是这把少师剑了。紫衿,如今少师已断,这个世上再无李相夷,也没有相夷太剑,你可以放心了。”几分释然,多年纠葛,为门主之位、为婉娩情愫,纷争不断,如今以断剑为证,斩断过往,望此后江湖,再无纷争。
“至于阿娩,她既已选择离开,便有自己的去处,我亦无能为力。以后这样让她失望的事情,不要再做了。”言罢,他再不迟疑。
“门主!”
肖紫衿这才如梦初醒,惊呼着飞身扑到崖边。可惜为时已晚,他只来得及抓住一缕被江风卷回的素色衣袂,再看,只望得见茫茫江水。
愤怒与震惊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可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茫然与空落。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镯,又看了看地上的半截断剑——那些年的猜忌、嫉妒、争强好胜,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又那么荒唐。
而他,赢了这场“争斗”,却仿若失去了更为珍贵的东西。那曾生死与共、惺惺相惜的同门旧情,此后余生,望江亭依旧,江湖依旧,却独缺那个仗剑天涯的身影。
东海之滨
晨雾还未散尽,丝丝缕缕缠绕在岸边林立的礁石间,海风呼啸而过,带着独属于它的咸湿与凛冽,吹得众人衣角烈烈作响。
各方豪杰身着华服、佩刀带剑,昂首间尽显往昔峥嵘;江湖散客三两成群、神色各异,或焦灼、或期待;市井百姓则如潮水漫涌,质朴面庞满是憧憬,将这片曾铭刻传奇的海岸,围得水泄不通。
日头渐高,暖光洒下,喧闹声此起彼伏。这边,几个老者敲着拐杖,激昂讲述李相夷往昔以一当十、剑破强敌的惊世之战,周围后生们听得入神,攥拳咬牙,满脸神往;那边,有人摆开简易木桌,吆喝着设赌局,押注李相夷今日来否,铜板、碎银堆着,赔率一路疯涨,大伙红着眼争押,不为财,只为心中那点念想。
“哎?乔姑娘怎么还没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喧闹声忽然静了些。有人四处张望:“是啊,当年乔姑娘和李门主……”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拉了拉袖子,可目光里的惋惜却藏不住。这些年谁不知道,乔婉娩等了李相夷十年,如今大伙都在等,她怎么会缺席?
“婉娩姐!”正议论纷纷间,小宝眼睛陡然一亮,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她裙摆下沾染着深褐色的泥点,像是在田埂或河滩上摔过,眼底淤青一片,还有没消的红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或许,在那些寻她不见的日子里,她不眠不休,沿路打探消息,满心期许能率先寻到他踪迹;又或许,她在客栈孤灯下,对着旧物回忆往昔,泪湿衾枕。
十年前,东海一决,李某蒙兵器之利,借沉船之机与君一战犹不能胜,君武勇之处,世所罕见,心悦诚服。
今事隔多年,沉疴难起,剑断人亡,再不能赴东海之约,谓为憾事。余感念君所赠之忘川,然终有负君之所望,江山多年,变化万千,去去重去去,来时是来时。
方多病习我之功法,资质上佳,不瑕多日,定不在明月沉西海之下,君今无意逐鹿,但求巅峰,李某已去,若君意不平,足堪请其代之,李相夷绝笔。
船夫是个憨厚汉子,常年在这风波里讨生活,老茧厚得能磨破麻绳。他望着不远处那个身影,喉结滚了又滚,脚边的船桨被浪头打湿,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脚,凉得刺骨。
良久,才嗫嚅着嘴唇,扯着嗓子喊,“对、对了!这是给乔姑娘的。”
婉娩彼时正望着海面发怔,潮声在耳边忽远忽近,像相夷从前在她耳边说的悄悄话。直到那声喊,原本沉在愁绪里的神思瞬间被拉回来。
紫檀木的纹理蹭过,熟悉得让她眼眶一热——这是相夷惯用的木料,当年他给她雕过只小木钗,就是这个味道。精巧华贵的羊脂白玉如意对镯静静卧着,莹润的光泽恰似月光凝萃,触手温凉。
下边儿还压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纸边有些毛糙,里面是他对心上人诉不完的情意,独属于爱人间的喃喃私语。
阿娩吾妻妆次
十七年前,江州汶水之湄,柳烟凝翠,碧波涵檐。时维舞勺之年,卿方豆蔻之岁。说来羞愧难当,初见卿乍为天人,疑是青女辞月府、素娥落凡尘,今执笔追忆,仍觉彼时少年心事。
蒙卿不弃,不嫌我寒门茕立,不笑我志大才疏。春时共赴溪畔,听莺啼绕岸;夏夜共倚轩窗,数星斗横天;秋来相携篱下,采黄菊盈掬;冬雪日围炉煮茶,话半生理想。年年岁岁,朝暮相携,未曾或离。
及至功业初成,妄逐浮名,渐生狂狷。屡因江湖事,使卿独守空帏,终宵不寐;每逞意气时,弗纳卿言,致卿颦眉深锁。此皆吾之过也,虽九死其犹未悔,每念及此,椎心泣血,夜不能寐。
卿岂知,自昔年与卿花前月下、啮臂为盟,互许终身而后。吾曾于月老祠前、姻缘树下,红书长绸,盼你我结百年之好。自别后,常梦归故里,犹自喃卿闺名,字句皆是惦念,唯有此,方能稍减几分相思苦。
归来,已知余日无多,不敢复误卿芳华。
本欲缄口,不诉始末,然情难自抑。吾心向卿,昭如日月,可鉴天地,岂容此生不言?
今者所托玉镯,非寻常金玉,乃师娘所予,嘱曰“花开并蒂”,愿你我岁岁长相见。初时,吾得此镯,常暗思卿若佩之,必如瑶池仙葩映月而芳。是为人间至美。
镯圆如环,寓“生生不离”;玉润如温,寓“岁岁相思”,愿卿常佩之,如吾常侍左右,寒暖相知。
若来世得逢,望三生石上,重刻芳名;忘川河畔,再续前缘。不复今时苦,不为纷扰累,只作寻常夫妻,朝夕相伴,白首不离。
此生缘浅,聚短离长,惟愿吾爱长乐未央,勿为吾悲。纸短情长,道不尽千言,最后只一句:伏愿娘子善自珍重,千秋万岁,福寿康宁。
李相夷绝笔
时海风满襟,潮声咽岸
婉娩早声咽气堵,泪过颊、沾颌,砸在信上“生生不离”四字,溅开一小圈墨晕。
她常将发松挽成半髻,簪着精巧配饰,尽显佳人风姿。此刻却在海风粗暴的撩拨下,凌乱披散,发丝纠结缠绕,几缕糊在泪痕交错的面庞上,更添几分狼狈与憔悴,再无半分往昔的飘逸与韵致。
婉娩颤颤巍巍支撑起瘦弱身躯,浑浑噩噩,就像具被夺了精魄魂元的行尸走肉,这模样,真熟悉啊,什么时候见到过呢?是了,是十年前,彼时她望断天涯,盼他归舟;如今手握遗物,念他亡魂。
旁人的侧目与低语她全不理会,脚下像循着旧时路径,径直走向那处僻静的礁石——从前他总爱带她来这里,说此处看海最是辽阔。
彼时她笑:“待江湖事了,咱们便在此处筑间竹屋,晨起看潮生,暮时煮酒话桑麻,再不去管那些纷争。”他当时只笑着,嗔她“又说痴话”,可如今想来,那句戏言竟成了今生最难圆的梦。
余晖将她身影拉得斜长。婉娩就这么静静坐着、痴痴等着,不言不语,周身的静谧压得人喘不过气,唯有海风撩动发丝的“簌簌”声,与海浪轻拍礁石的“哗哗”声,伴着她压抑的抽气。
可随着最后一抹残阳隐没于海平面下,天地间唯剩她在黑暗里,守着回忆,继续这场无望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