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李门主X章台杨柳乔美人
清淡逸群李神医X风华绝代乔女侠
莲花楼里清
入山渐深,林木愈发葱茏,尘世的车马喧嚣、市井人声,似被这百丈浓荫滤成了虚无。
石桌旁,婉娩一袭素衣,仪态温婉。
她先是浅抿口香茗,神态间满是卸下重担的惬意,继而看向对面的相夷,“相夷,如今诸事皆了,你也该随我回去了罢,这深山虽静,夜里却有虫鸣兽吼,终究冷寂,于病症总归是不济的。”
当事人则微微仰头,目光越过茶盏边缘,望向远方那一片幽绿——那里有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掠过,羽尖扫过树叶,转眼便隐入枝叶间,只留下一声短促的啼鸣,旋即又被寂静吞没。
他的眼神很深,像藏着山涧的潭水,望不见底,有风波过后的释然,或许还掺着几分未说出口的怅然。茶盏里的茶汤早已凉透,碧色的茶叶沉在杯底,他却没动一口,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回去……”
“干嘛呢?”这时,小宝踱步而来,袖口沾着点草木的绿渍,显然是刚在附近转悠过。
他先朝着婉娩拱手,规规矩矩地颔首致意,“婉娩姐。”才一屁股坐到石桌旁的空位上,手肘刚撑上桌沿,就瞥见那碟蜜饯糖。
李莲花被这声打断,倒从方才的怔忡里回过神来。他瞧着小宝神色郁郁,伸手捻了块桂花糖递过去,“你好一些了吗?”
小宝捏着糖块转了两圈,却没立刻放进嘴里。只垂着眼,望着石桌上斑驳的光影,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蒙了层薄雾:“毕竟是我父亲,就算从前有再多不对,看见他那样……那样凄惨的下场,心里还是堵得慌。”
李莲花开口,刚吐出“如果”二字,想劝他不必太过介怀。小宝却似早有预料,决然打断了他未尽的言语,“没有如果,不必回头。”往昔纠葛、亲仇恩怨,都在这茶香与光影交错里,慢慢沉淀、静思。
“小宝,这一路过来,你是真的成长了许多。比起当初在码头边,你攥着把小木剑,踮着脚硬称自己是李相夷徒弟,还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那个臭小子,可是强多了。”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调侃,却藏着真心实意的认可:“为师啊,甚是欣慰。”
小宝一听“为师”二字,当即头一扬,故作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你少占我便宜!谁承认是你徒弟了?当初那是我年纪小,瞧着你厉害才胡吹的!”嘴上虽这么说,眼角眉梢却没半分真恼,反倒透着几分亲昵。
李莲花佯装板起脸,手指虚点小宝,眼角细纹里都是笑意,“你这一点都不懂得尊师重道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言语间你来我往,没个正经,可每一句话里,都藏着过往患难与共的默契。
未等气氛再沉淀,笛飞声仿若鬼魅般现身,开口便是调侃,“修完你这破楼,再然后呢?难不成要在这深山里待一辈子。”
众人闻声,笑应“笛大盟主”,又嗔他偷听恶习。
“你要做的事都做完了,接下来如何打算。”
惬意的伸了伸懒腰,“这今后啊,你看啊,我找个地方我晒晒太阳,我钓钓鱼啊,这多自在。”话语间都是安稳日子,却对体内余毒之事缄口不提。
“我可不会让你活得这么潇洒。”他抬手将一个木盒推到李相夷面前,盒盖未关“一是还你当年的人情,二是提醒你,你我还有一战。”字句铿锵,带着江湖人的坦荡。
“忘川花!”婉娩本端庄温婉的仪态,瞬间因这三字失了几分从容。倾尽整个乔家之力,都没能找到的救命药,竟就这么明晃晃摆在石桌正中央,婉娩被突如其来的欣喜冲昏了头脑,自顾自搭上那人臂膀,作势就要拐带他走。
方小宝本乐哉乐哉的喝着茶水,骤然听闻孙真人名讳,当即就来了个起跳。待到回过神后,不断催促当事人,赶紧去寻孙思邈解毒,稚嫩脸庞满是焦急,先前的悠然自得烟消云散,只剩对眼前人安危的挂怀。
笛飞声见他们这般模样,也不多留,撂下“半个月后,东海见。”的约定,身形一转,便如黑色疾风般离去,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道残影,宣告这场宿命对决只是推迟,绝非取消。
而李莲花却眉头微皱,神色有些不自然,“我的内力啊,不太稳,需要调节一下才能使得了这个忘川花,你们放心吧,用不了几日光景的。阿娩,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会乖乖的配合医治的。”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找了个借口,堪堪搪塞了过去。
方小宝本就心大,见他这么说,便也不再追问。没心没肺地咧着嘴,露出口大白牙,变戏法似的掏出颗糖,“来,鼓励你,奖励你一颗糖,祝你长命百岁,药到病除。”
愉悦的氛围仿佛吹散了所有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婉娩也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憧憬“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大熙景泰三十年,帝于紫辰殿面见李莲花,此间详情,犹未可知。
“方则仕之子方多病智勇双全,为栋梁之才,然体其志在江湖,不喜庙堂。允其行侠四方,代朕巡视山河,平天下不平之事,与昭翎公主婚事择日再议。”御令下的妙不可言,为方多病的命运劈开了别样路径,既许他江湖逍遥,又为他留着皇室婚约的悬念。
消息传到殿外长廊时,昭翎正倚在汉白玉栏杆上,指尖捻着朵刚摘下的秋菊。听见“婚约择日再议”几个字,心急如焚,裙摆如云飞卷,几乎是踉跄着就要往殿内冲——那模样,恰似护犊的雌兽,明知御书房不可擅闯,却仍不愿轻易放手自己在意的人。
“公主!”
方多病及时拦在她身前,青衫被风吹得微鼓。他微微躬身,“多谢公主先前为我和方家说过话,但今时今日以我的身份,确实不宜与公主,与朝廷再有任何瓜葛了。”他抬眸直视昭翎的双眼,那双往日里总带着几分跳脱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挣扎——有对江湖快意的向往,更有割舍情丝的隐痛。他咬了咬牙,狠下心补了一句:“就当……我们有缘无份吧。”
昭翎的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睫羽间打转,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让它落下。“那如果说,我能说服父皇,你也不愿意留在宫中为官作宰吗?”
方多病沉默着,没有回答。
昭翎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里渐渐凉了下去。骄傲如她,从不肯在人前示弱,此刻却强忍着泪意,别开脸去,声音带着几分故作的冷淡:“既然你不喜欢,本公主也不强求。你走吧,本公主……放你自由了。”
方多病心头五味杂陈,喉结滚动了许久,才呐呐道:“公主保重。”哪料走出不到两米,仿若被无形丝线拉扯,突然回头,目光灼灼“公主,将来的事,此刻谁又说得准呢!”
昭翎闻言,一抹娇嗔混着希冀涌上眉梢,她忘了先前的委屈,扬声,“这是你说的,好,那本公主等你,等你江湖闯荡够了,就回来做我的驸马。”
清脆的声音穿破宫廷的静谧,落在长廊的砖瓦上,也落在方多病的心里。带着少女赤诚,留一段待续佳话。
河道边
饶是小宝平日里看着嬉笑不羁,于这微妙复杂的局势之中,还是轻易便瞧出了此间关窍。
“当今圣上,仁爱宽和、体恤百姓,是个好皇帝。我不过呢,是个将死之人,对他来说又有什么要紧的呢?”这般说辞,云淡风轻间,藏着对自身命运的无奈喟叹,似已将生死、荣辱皆看淡,于繁华世间独守一份清冷。
小宝一语道破帝王权术,古往今来,纵是明君,亦难逃于此,“连陛下都敢骗,真不愧是能医死人肉白骨的李神医啊。”
他嘴角噙起抹浅笑,抬眸望向那澄澈蓝天,仿若瞧见了太平盛世下市井街巷的烟火繁华“你看啊,如今这个盛世,河清海晏。那我问你,又有谁比现在这个人更适合做皇帝呢。”
“再说了,我哪有心思管什么皇族、权谋?得先把我那莲花楼修一修,漏雨的屋顶补好,院子里种上各种各样的萝卜——青萝卜脆,胡萝卜甜,冬天还能腌成咸菜,那该多好。”憧憬里满是对平凡生活的向往,于刀光剑影、权谋算计的江湖与朝堂夹缝中,寻一抹悠然田园之景,以质朴期许抵御名利纷扰,想在余生守着一方净土,静看日升月落。
小宝双手抱胸,话语带着几分催促与牵挂,“说来说去,你这修养的也差不多了,早点用忘川花解完毒,把我师娘接回家来才是正事。”
“不着急的呀,明日呢,我得去趟四顾门,还有件事需要解决,”他敛了笑意,目光渐凝,透着对江湖故地的眷恋与未了之责的担当。那扇旧门背后,藏着往昔豪情壮志、兄弟情义,亦有未解恩怨,此番前去,不知又将牵出怎样的江湖风云。
四顾门
晨光熹微,那道修长身姿卓然而立,恰似挺拔青竹,自带一番凌霜傲雪之姿。李莲花,不,此刻应唤他作那曾威震江湖的门主,褪去了十余年素朴衣衫,重拾旧日华裳。
“门主!是门主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声,紧接着,激起千层浪。三尺高台下“门主”之声此起彼伏,声震原野,那是旧部对故主的赤诚拥戴,是江湖对传奇归来的热切欢呼。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吧。”肖紫衿那令人厌恶的声线,不合时宜地刺入婉娩耳际。他阴阳怪气,话语里藏着不甘与怨妒,似在暗讽这荣耀回归不过是一场蓄意谋划,是为满足虚荣的作秀。
婉娩立身一旁,眉梢轻挑,对这无端找茬厌烦至极,连开口辩驳都觉多余。美目一横,赏了他一个斜睥的白眼,那眼神仿若在说“收起你的狭隘心思,莫要在此丢人现眼”,直白袒露对这等腌臜言语、小人行径的鄙夷,也护定了那重披红袍者的尊严与荣耀。
彼丘的往昔岁月里,他长衫、仗剑,满是豪情壮志,于刀光剑影间谈笑自若,与四顾门众兄弟并肩。以笔为剑、以智辅义,共逐侠义之名,那时的他,是门中智囊,亦是令人瞩目的侠士。
可如今再看,只剩憔悴与化不开的悔恨,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似要以一腔热血,偿还当年的过错。
“彼丘,我既然没有死,你又何苦这般执着。”为替他正名,李相夷不得不从海底活着回来,而李莲花,再也无法当那逍遥自在的游医了。
然而,未等二人有更多言语,云彼丘体内蛰伏的雪融华毒忽然肆虐爆发,分明已是命悬一线。
“非我不爱惜自己的性命,只不过李相夷当年说过,会护住四顾门所有人。结果一战就让五十八位兄弟命丧东海,如今让四顾门再损一人,黄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那些兄弟们。”
他毫不顾及气血翻涌、内力枯竭,誓要将云彼丘从鬼门关夺回。哪怕代价是自损八百,也要拼尽所有,重塑四顾门那断裂的情义脊梁,偿多年前护门未竟之愿。
彼时东海之滨,年方二十的李门主独对金鸳盟千余徒众。前无去路后无援兵,就在他倾尽所有,以内力催发剑招,生生将那艘主船击沉,木屑纷飞、火光冲天之际,体内蛰伏的碧茶毒发。
海水倒灌,意识消散前,他满心都是对云彼丘背叛的恨意,那恨,如火灼心,支撑着他在黑暗海底、生死一线中,立下复仇血誓。
“我该死。”云彼丘只剩满心自厌。当年一己之错,成了东海溃败、兄弟殒命的祸根,这罪孽,压得他多年来生不如死。
“其实,东海一战之后,我便回了四顾门,见到了四顾门四分五裂的惨状,也听到些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怨言。”他嗓音低哑,透着回忆的沧桑,“我一时茫然了,失去了方向,我想了很久,或许那场失败都是因为我一个人,一意孤行而导致的。”
云彼丘猛地抬头,想辩驳“不是这样的”,却被他抬手打断。“其实已经也不重要了,我也不愿意再回四顾门”。
往昔骄傲与当下落魄碰撞,酸涩满溢,“你说好不好笑,当时呢我没有钱,身上又带着伤,唯一值钱的东西呢,我就把它给当了,换了五十两银子回来。就是那块赐生则生,赐死则死,武林中无人不晓的四顾门门主令牌,彼丘啊,你说还真是可笑,那么厉害的令牌却只值五十两。”他娓娓而言,似在讲他人故事,眼中却藏着对江湖浮名的释然。
“那时我想着,伤好便赎回,可日子渐长,为求温饱,我拿起锄头,在春日暖阳下,眼巴巴地盯着萝卜地,盼着萝卜冒头。寒来暑往,从春至秋,攒够银子时,距离我坠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贫瘠的渔村,没人知道那是何物。”
令牌还在,李相夷望着它,恍然惊觉,江湖纷争、天下第一的荣耀,早已在田间地头、粗茶淡饭间烟消云散。养着自己,逗弄着小狗,简单日子抚平了曾经壮志豪情,恨意在岁月与濒死体验打磨下,悄然质变,“这当我有天想起你的时候,我这突然忘了为何要恨你,过去那一些也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以后的日子,你向来喜欢读书,去考个功名,或是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彼丘,别再困在过去的错里了,好好活着,为自己活,比什么都强。”
他的目光诚挚,满是期许。云彼丘含泪“门主,我听你的……”。
此刻,生死边缘,旧怨释怀。
“你放心,你的雪融华我都解得掉,这区区的碧茶之毒,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夜深得像泼了墨,寒风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啸声,竟似困兽般呜咽。
小宝几乎是怒吼而出,话语中满是焦急与愤懑,又裹挟着深深的不可置信,“你难道不知这世间,只有这一株忘川花,才有可能救你的命吗?你让师娘怎么办,让我怎么办?”
“实话告诉你吧,那个忘川花,本也只有三成的机会解我的毒,对我来说可能就是一种浪费,那倒不如给更需要的人,你说对吧。”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透着超脱生死的豁达,又藏着对自身命运的无奈认命,多年江湖漂泊、身中剧毒折磨,让他看淡这缥缈生机,更念及他人苦难,不愿为一己渺茫希望独占奇药。
小宝满心都是对这荒唐决定的不解,眼眶泛红,泪与怒在眸中交织,“难怪陛下那么快放走我爹,难怪他不再忌惮于你,李莲花,这么多人前仆后继想让你活着,可你呢,你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吗?!”话音落时,斩钉截铁,透着少年倔强。“不行,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就这么死的”
李莲花似欣慰又似感动,“我这个徒弟果然是没有白收。”还欲言语,想再说句“别慌”,可话没出口,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烛火变成了无数个虚影,头一歪,便彻底昏了过去。
翌日早,天明,熹微的晨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悄然洒落在屋内,小宝仍维持着彻夜未变的姿势。
“我知道你要跑,谁都拦不住,但这一次,就当是为了你自己的身体考虑,别再想着偷偷溜了行吗,我去去就回。”小宝言语中满是无奈与恳切,恰似孩童对长辈任性之举的忧心劝解,又似挚友对生死未卜之人的哀求。
他知道李莲花随性洒脱、不羁于世,惯于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稍有好转,便似那脱缰野马,奔赴自己认定的“江湖”,却忘了身边的人,有多怕他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