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李门主X章台杨柳乔美人
清淡逸群李神医X风华绝代乔女侠
得益于乔家世代维护的运河航道,水深适宜、暗礁尽除,沿水路下,不过五日之期,比寻常商船快了近一半。
河岸两侧,玉兰成荫,依稀见着有女娘浣纱洗衣,“你看那画舫上的姑娘,生得真俊!”——话音未落,便被同伴推搡着羞笑起来。
婉娩凭栏而望,看着这桃溪柳陌绕运河的景致,忽然想起幼时在私塾读过的词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此刻虽无雨,也非春日,可画舫上传来的笙歌,几乎忘了此行寻药的急切,只觉这便是人间最安稳的模样。
船刚入汶水,便见一派盛世景象。载着绸缎的马车、驮着药材的骡队、挑着货担的脚夫,来来往往。九衢三市间,店肆林立,绸缎庄的苏绣帘幕随风轻摆,药材铺的幌子上写着“地道山珍”。
再看那水榭楼台个个簇锦团花,极尽奢华之能事,连杯盏都是描金的,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消遣之地。
旁边挨着的,是乔记绣坊。在这里,牡丹的艳、孔雀的灵、锦鲤的活皆能栩栩如生,桌上摆着的绣品,既有供寻常百姓用的素色帕子,也有供王公贵族定制的云锦屏风——丝线用的是乔家栈房从苏州运来的上等,绣出的活计不仅能在本地售卖,还能通过乔家的商船远销北地,汶水的绣娘,靠着这手艺,日子都过得殷实富足。
更热闹的是西市。外邦客商络绎不绝,波斯来的玉石珍宝商正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吆喝:“看这玉!暖如旭日,润似春水!经乔家码头验过的真货,假一赔十!”玉牌上,还沾着乔家栈房的火漆印,围观众人传看,啧啧称奇,不一会儿便有人掏钱买下。
更有那不远万里自车狐来的绝世舞姬。她身着织金胡服,腰间挂着银铃,舞步一转便叮当作响;有人往台上抛了串铜钱,“哗啦啦”落在她脚边,她眼波流转,弯腰拾起时,鬓边的金箔花钿晃得人睁不开眼,引得台下喝彩声连连。这戏楼原是早年破败的旧屋,是乔家出资修缮,才成了如今汶水城最热闹的去处,不仅让百姓有了消遣,也让外乡艺人有了安身之所。
可即便这般喧嚣,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码头东侧那一行人。
少年约莫二十三四的年纪,没穿高门子弟常有的织金锦缎、缀玉罗袍,只着一身墨色暗纹劲装,衣料是苏州织造局专供的,腰间系着枚羊脂白玉佩,玉上雕着乔家独有的“双梅抱月”——这一身行头,没有半分浮夸,却处处透着望族的矜贵。他生得副宸宁之貌不说,偏又带了点江湖人不驯的英气——正是乔家少公子。
后头跟着的侍从足有三十余人,黑衣劲装,腰佩弯刀,却半句多余的话也无,只静静候在三步外。既不扰了码头的热闹,又将少主护得妥帖——这般纪律严明,寻常世家便是凑齐人数,也难有这般,一看便知是乔家精心训练的私卫。
往来的客商、百姓见了这阵仗,却无一人露怯——谁都知道乔家的规矩,从不仗势欺人。乔家虽辞官隐居,不理庙堂纠葛,但家族百余年的苦心经营使得如今仍旧荣光,出身显赫矜贵不说,于江湖、朝堂都有三分薄面在的,江州府富庶安宁,少不了他家的鼎力相助。
这时,一个挑着桃脯担的老汉笑着过来,扁担还晃悠着,竹筐里的桃脯透着琥珀色的甜香。这是李伯,卖的是江州特产的桃脯,往年他常来买,一来二去便熟了。他凑近时,乔家的侍从也只是看了一眼,并未阻拦——他们都知道,这位李伯是少公子认下的“熟人”。“小公子今日怎的有空来码头?莫不是有贵客要到?”
旁边卖糖粥的张老伯也端着铜勺挤过来,“可不是嘛!前儿听我家小子说,大小姐要回汶水了,是不是真的?这都一年多没见着大小姐了,怪念想的。”
乔晚亭听见问话,非但没有半分贵公子的倨傲架子,反倒转过身,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语气如沐春风:“正是,我阿姐今日归家。”说这话时,自豪藏都藏不住——阿姐是他打小就佩服的人,是汶水人都赞不绝口的“女中豪杰”“明珠佼佼”。
“怪不得小公子这般上心!”小贩笑着拍了下手,从货担里掏出几包桃脯,递到他面前,“这是今早新晒的桃脯,甜得很,大小姐爱吃这个,您拿着,等会儿给大小姐尝尝鲜!”
晚亭也不推辞,伸手接过,还不忘叮嘱侍从:“给李伯算钱,按市价加倍算。”
“哎哎,不用不用!”李伯连忙摆手,“哪用得着给钱!大小姐当年帮我姑娘说了门好亲事,我还没谢呢!您要是给钱,就是打我脸了!”
正说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攥着朵野菊花跑过来,裙摆沾着泥点,仰着小脸对乔晚亭说:“哥哥,这花给你,你拿给姐姐好不好?姐姐去年给我过糖吃,我还记得!”
乔晚亭倾下身,小心翼翼地接过野菊花,还特意避开花瓣,怕碰坏了:“好,哥哥一定替你交给姐姐,谢谢囡囡。”
周围几个相熟的路人也围了过来:“小公子,替我们问大小姐好啊!”“我家娘子蒸了桂花糕,等会儿给您送过去,大小姐爱吃甜的!”“大小姐在外头没受委屈吧?江湖不太平,可得多保重!”乔晚亭都一一笑着回应,耐心听着,偶尔还答两句“阿姐一切都好,多谢惦记”,半点没有不耐烦。
谁都知道,乔晚亭跟那些高门大户的纨绔子弟不一样——那些人整日里只知带着仆役寻花问柳,在酒楼里掷金如土,见了百姓要么视而不见,要么颐指气使;可乔晚亭不一样,他打小在江湖氛围里长大,文能提笔帮州府修订运河漕运文书,武能上马去年平了汶水下游的水匪,救了十几艘镖船。
寻常百姓找他帮忙,只要合理,他从不推辞,脚夫老张儿子病了没钱治,找他求助,他当即让人送药送钱;卖针线的王婶丢了货担,他派私卫帮忙寻回,分文不取。连码头的脚夫得了他的恩惠,都常说“乔家小公子是个好后生”,没人把他当“高不可攀的乔家少公子”。
漕船的橹声终于歇在汶水码头。婉娩未闻其人先闻其声,“阿姐!”弟弟衣襟上还沾着点马背上的尘土,显然是用了轻功,步子都没站稳。还差点撞翻李伯的桃脯担,只来得及喊句“对不住”。
三十余名黑衣侍从见婉娩踏上岸,齐齐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大小姐!”声音洪亮却不杂乱,没有半分拖沓——这是对这位久别归家的大小姐,最妥帖的敬意。
“都起来吧,自家码头,不必守这些虚礼。”侍从们应声起身,依旧立在三步外,却悄悄抬眼瞥了眼婉娩,又飞快垂首。大小姐比去岁看着清瘦了些,想来在外头定是费心了。
“阿姐,你快跟我回家。”小公子早就等不及了,几步凑到婉娩身边“父亲这几天天天往码头这边望,昨天还跟账房先生说‘婉娩该到了吧’,盼得紧呢!”
婉娩被他这急吼吼的模样逗笑了,替他理了理歪掉的玉簪时,突然玩心作祟,摆出长姐的谱来,“这都及弱冠三年了,怎么还莽莽撞撞的,要是传出去,人家该说乔家少公子,连走路都不稳当了。你若再这副模样啊,日后我看哪家女儿肯嫁给你——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天天跟在你身后收拾烂摊子吧?”
乔晚亭立马撇撇嘴,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急切褪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反将一军,“弟弟我呢就不劳阿姐您费心啦,倒是阿姐不若先择一好儿郎罢?这拜庚请帖都快堆满父亲的案牍了。前儿个张太傅家的公子还托媒人来,说愿以十里红妆相聘,连清单都写了三尺长呢!母亲都直夸那公子年少有为呢!”
可话落时,他心里却偷偷哼了一声——那些公子哥,连马都骑不稳,上次演武场摔得差点哭鼻子。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酸秀才,就是挥金如土的酒囊饭袋,哪配得上他家阿姐?何况阿姐心里早有人了,是那个爱翻墙头的李相夷,虽然后来他“死”在了东海,可阿姐这些年,不还是偷偷惦记着?罢了罢了,谁让阿姐喜欢呢,他这个做弟弟的,也只能认了。
“就你话多!”婉娩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眼底的宠溺藏都藏不住,话题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牵挂,“先跟我说说,爹娘近来身子如何,父亲还总熬夜看漕运账目吗?快入秋了,母亲的风湿犯没犯?”
“好着呢,就是每天都问‘我们家婉娩什么时候回来’,我出门的时候,母亲还特地叮嘱‘晚亭你快点,别让你姐等久了。阿姐,咱们快走吧,母亲炖的冰糖燕窝加了桂圆,温在银吊子里,再晚就凉了,不好喝了。”
说着,怕自己走太快,累着刚坐船回来的阿姐,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后院的石榴树今年结了好多果,红通通的挂了一树,母亲说要留着给你吃;还有你去年托人带回来的那盆墨兰,父亲天天亲自浇水,长得可精神了,前儿还开了两朵花呢……”
风里裹着运河的水汽,混着码头糖粥的甜香、桃脯的果香,还有弟弟的话里话外。晚娩忽然觉得,所谓家,就是有人盼着你归,有人为你絮叨琐事,有人默默护你周全。
“嗒嗒嗒——”马蹄声急。挑货郎“甜哟”的吆喝刚起就咽了回去,波斯商人举着玉石的手顿在半空,茶馆里飘出的评弹声也弱了几分。街边行人纷纷侧目,手里的糖人、刚买的绣帕都忘了顾,不由自主往路边挪。
乔家宅院落座镜池湖畔。门前两尊石狮足有一人高,鬃毛雕得根根分明,眼珠是墨玉嵌的,颈间挂着的鎏金铃铛足有拳头大,风一吹就“叮铃”作响,混着池边的蛙鸣,既有世家大族的气派,又藏着江南水乡独有的雅致,一看便知是汶水第一望族的府邸。
此刻,宅院前早已围了一圈人,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有揣着铜板的孩童,还有刚收摊的小贩,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嗡嗡的蜂群。
“诶,这阵仗不对啊!”一个穿短打的汉子肘了肘身旁卖糖人的老伯,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好奇,“没听说有什么大人物来汶水,竟劳得家主及夫人亲迎。”
“你不知道哇,大小姐今日归家,小公子可是早早地就去码头边候着了呢。”
议论之际,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巷弄之间,由远及近。姐姐在前,身姿绰约如风中劲柳,她面容清丽,眼神满是急切,诉说着归心似箭,双颊因疾驰泛起红晕,仿若天边的晚霞。
弟弟紧随其后,举手投足间尽显少年意气。他一手紧握缰绳,一手轻拍马颈,催促它快些,再快些,却始终没超到前面,显然是怕惊了姐姐的马。
“可算回来了,看乔夫人这模样,怕是盼了好些日子。”也有人赞道:“婉娩大小姐这骑术真不错,比好些公子哥都利落。”
婉娩利落下马,快步迈过那青石汉阶“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俯地作揖,眼中含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不孝女婉婉,拜见爹娘。”这一声“不孝女”,裹着离家的思念,藏着为寻药奔波的愧疚。她知道,父母定是日日牵挂,可她为了李相夷,却连一封家书都写得仓促,偶尔传回的消息,也只敢报喜不报忧。
“快起来,快起来!我的儿,怎么还跪上了?怎么又清瘦不少,这么不爱惜自己。”沈氏早红了眼眶。
晚亭本也想上前扶姐姐,见母亲急得很,便笑着退了半步,手里还提着方才李伯塞给他的桃脯,特意留着给阿姐。他看着母亲拉着姐姐的手絮絮叨叨,半点没有被“冷落”的不快,反而凑上前:“娘说得对,阿姐,今儿个我还跟厨房说,等阿姐回来,把她爱吃的糖醋鱼、蟹粉小笼都做上。”还献宝似的把桃脯递过去,“还有这个,今早新晒的桃脯,李伯说你最爱吃这个甜。”
婉娩被簇拥着往廊下去,院里浅白的花瓣裹着嫩黄的蕊,风一吹便晃出细碎的影子。她忽然想起,离家前她曾随口跟父亲提过“喜欢玉兰的清雅”,没想到父亲竟真的记在心里,还特意栽在了她的窗前——却忍不住先问起正事:“爹,孙真人呢?我此番回来,就是为了求他赐药,相夷他……”
“哼,你眼里就只有那臭小子!”乔父的脸色“唰”地变了,青一阵白一阵,方才压着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他重重拍了下廊下的石桌,茶杯里的茶水溅出几滴,却刻意收了力道,怕真吓着女儿。 “存了三十年的千年雪莲,我托西域商队跑了三趟才换来的赤血灵芝,全给你拿去托人送了!连能解百毒的冰蚕蛊,你都当筹码赔给了苗疆巫医,结果呢?灵药没见着半点用,倒把你自己折腾得千里迢迢跑回来,连家都顾不上回——你可知你娘夜里念着你,枕头都哭湿了多少回!?”
自家父亲嘛,肯定是嘴硬心软,婉娩准确拿捏,就叫了声“爹”简简单单一个字,浑身气焰嚣张的乔家主就熄了火,听之任之了。
“罢了罢了,你这丫头从小就主意正,我这当爹的,还能真拦着你不成?孙真人的住处,我早就托人打听好了,就是得等他明日辰时才问诊。”说着,又转头对侍从吩咐:“把大小姐房里的熏香点上,是她喜欢的沉水香,再让厨房抓紧把温着的冰糖燕窝端来,再多放些桂圆,她胃寒。”
乔晚亭在旁边听得直笑,“我就说爹早准备好了吧,他前儿还让我去过,说是‘给孙真人的薄礼’,其实就是为了阿姐铺路。”他说得坦荡,眼底没有半分羡慕,反而满是“阿姐的事就是我的事”的认真,“娘常说,阿姐在外头闯不容易,咱们家不疼她,谁疼她?”
廊下新来的侍从小刘偷偷拉了拉王氏的衣角,小声问:“王婶,小公子就不觉得家主、夫人过于偏爱大小姐吗?”
“小公子跟大小姐最亲不过了,三月前有个商户在酒肆里说大小姐‘一介女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小公子当场就跟人打了一架,还说‘我阿姐护商队、平匪患,比你们这些只会喝酒吹牛的强百倍,’——这偏爱啊,是人家姐弟同心,哪来的嫉妒。”
慈安院在乔府后街,是乔家十年前修的,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乞儿和病弱。院内晒着一排排草药,黄芩、当归、紫苏……分门别类地铺在竹匾里。
院内,一位老者正忙碌着。他精神矍铄,花白的胡须被他轻轻缕着,可搭在妇人腕上的手却稳得很。搭完脉,又低声嘱咐旁边的药童:“没大碍,是风寒入体未清,且脾胃虚损。甘草三钱,茯苓五钱,记得用温火煎.....”
婉娩刚踏进院门,他便抬了头。虽已老花,却透着洞察世事的清明,落在婉娩身上时,微微一顿:“姑娘气度如松间明月,想来便是乔家小姐了。”声音虽轻,却在这嘈杂又充满疾苦的环境中清晰可闻。
婉娩连忙上前,敛衽行礼:“晚辈乔婉娩,见过孙真人。”她不敢怠慢,这位可是活了近百岁的神医,医道通神,更兼慈悲心肠,是天下人敬重的长者。
“哦哟哟,姑娘这礼可使不得!”孙真人连忙摆手,灰布袖摆扫过石桌,带起一片药屑,语气里带着几分老顽童似的诙谐,“老朽不过是个走方郎中,当不起这礼。”拦下要行跪拜大礼的乔婉娩,半分的神医架子都没有,随即,神色一正道,“病者为大,你抓紧些同我讲讲症状,是外伤,还是内疾?可有发热、咳血的症状?”
婉娩好看的眉头拧在一处,“此事说来话长,牵扯甚广,还关乎病人性命…真人可否移步,寻个僻静处细谈?”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酬劳,乔家愿倾尽所有,无论是药材、银钱,还是真人日后所需,乔家定不推辞。”她太清楚相夷身上的毒有多棘手,绝不能在这满是妇孺的院中当众说起。
孙思邈望着她眼底藏不住了的焦灼,又看了看她悄悄往四周打量的警惕模样,缓缓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般谨慎的,定不是寻常病症,怕还牵扯着不小的麻烦,想来要救的人,定也是她极为看重的。“也罢,病者为大,料想你丫头家家也断然不会加害老朽性命。”
“多谢真人。”
两个穿黑衣的汉子贴着墙根绕到院外,在暗扣上轻轻一按,隐在院外老槐树上的两个身影便微微颔首,无声无息地布下了暗哨。他们都知道,孙真人这些年治病救人,得罪了不少靠“假药”牟利的江湖宵小,此番请他出山,既要护他周全,也要防着有人趁机对他下手,这一路,半点都马虎不得。
孙真人没多说什么,只是拿起石桌上的药箱,对婉娩道:“走吧,老朽住的耳房还算僻静,有什么话,到那儿说便是。”他提着药箱的手稳得很,灰布长衫在风里轻轻晃,背影虽不高大,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于他而言,无论病人是谁,无论牵扯多少江湖纷争,只要能救人,便值得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