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李门主X章台杨柳乔美人
清淡逸群李神医X风华绝代乔女侠
莲花楼
青瓦小楼藏在半坡的竹林后,黛色瓦檐沾着未干的晨露,垂着的几缕枯藤早没了绿意,只剩灰褐色的藤蔓蜷着,被山风拂得轻轻晃。从人声鼎沸的城镇过来——先是宽街,再是窄巷,末了是这条荒草萋萋的野径,婉娩一路寻来,着实费了不少的劲。
可此刻,指尖触到竹篱微凉的竹条,她却定住了。竹篱上还缠着几丝未枯的美人焦花藤,红艳艳的花瓣沾着晨露,看着鲜活,却衬得她心里一片涩然——追根溯源,终是因为她乔婉娩,从而才引起此次对他的千夫所指。
若不是她,那些关于“李相夷当年构陷单孤刀”的流言怎会沸沸扬扬?山下茶馆歇脚时,她亲耳听见邻桌茶客拍着桌子骂“李相夷狼心狗肺”,看见布告栏上用朱砂写的“构陷义兄”四个大字,红得刺眼。
若不是她夹在中间,紫衿怎会被旧日恩怨灼得失了分寸,将矛头直指这个早已想归隐的人?
这份愧疚,让她不知所措,甚至萌生逃离的念头——她怕见他,怕他眼里有怨,更怕他眼里只剩漠然。那漠然,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受。毕竟,是她硬生生把他本该安稳的日子,又搅得一团糟。
正怔忡间,竹门“吱呀”一声开了。
就在这瞬间,四目交汇。他就站在檐下,手里捏着半片刚剥的莲子,指腹还沾着点青碧的汁。望见她时,捏莲子的手顿了顿,眼里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漫开温润,像春日融雪后的溪流,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盘桓了许久的阴霾。
婉娩忽然想起年少时在戏园看的《青玉案》,那戏文里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当年只当是寻常词句,此刻望着檐下的他,才懂了那滋味——先前所有的挣扎、愧疚、犹豫,都像找到了归处的鸟,一下子落定了。
“阿娩,”他先开了口,嘴角扬起的弧度淡淡的,像水墨画里不着重彩的一笔,“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案上摆着套粗陶茶具,该是用了许多年的。他亲手斟了,指尖离她的手不过寸许,却又适时收了回去“不是什么好茶,”怕她喝不惯,还特地着重强调了下。
“比不得雪顶含翠,喝一点解解渴吧。刚晾到八分烫,茶香正正好,不烫嘴,也不凉得失了味。”动作自然而从容,没有提及半句江湖纷扰,没有怨怼,甚至没问她为何而来。
婉娩于心有愧,只觉得无地自容。“对不起”这简单的三个字里,裹着十年的纠葛、满心的歉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都怪我…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阿娩。”他打断她,眉头微蹙,却不是恼,只是看着自怨自艾的她,有些无奈的疼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干嘛说对不起,再说了,单孤刀的事,李相夷…也有责任。”
“可那些流言是紫衿传出来的,我劝过他,但他对从前实在计较……”婉娩满是无可奈何,肖紫衿的执念,她比谁都清楚。
“那说明他在乎呀,阿娩。”他笑了笑,尾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涩,像刚泡开的老茶,第一口是淡苦,咽下去才觉出余味,“好过不解风情,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尾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忧伤,像是在忍痛割舍一段珍贵的情感。
他这话,明里是替肖紫衿开解,暗里却在把她往外推。婉娩怎会听不出来?他是想说,紫衿的计较里藏着在乎,懂得如何把她护在羽翼下,而他李莲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为她摘星揽月的李相夷了。
他如今只有半间竹楼,一杯粗茶,连提及过往都带着三分释然,七分疏离。
“终归是紫衿辜负了往日情谊,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原谅他一时糊涂。这十年里多亏有他……不然我怕是早成一抔黄土,更别提有机会能再和你品茗闲谈了。”
他再抬眼时,眸子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涩,只剩坦荡的温和,像秋日里的晴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李相夷已经不在了。”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端的是副豁达大度的模样,真心实意。“这李莲花也不会在乎这些,我不会与紫衿生怨的,你放心。”
话音落时,檐外的竹林尽头,远山如黛,云雾正一点点漫上来。他望着那里,像是在告别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告别那些江湖里的刀光剑影、恩恩怨怨,也告别了……曾经的自己。
儿时竟觉星可摘,抬头不见少年郎。
“谢谢”婉娩轻抿一口,唇齿间顿时弥漫开馥郁的野茶香——不似雪顶含翠那般冷冽张扬,反是清苦里透着淡淡的回甘,像极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日子。
思绪也随之飘远。
“我记得我上一次求人,是十七年前。求的是剑魔,让他答应宽限一年,再与李相夷比武。”说这话时,她下意识歪了歪头,整个人都浸在里头,连眉宇间的愁绪都淡了些,是难得的放松。
那时的试剑台还没如今这般冷清。春日里会钻出丛丛紫花地丁,秋日则铺满地金黄的银杏叶。
她总爱坐在东侧第三级石阶上,那级石阶比别处略宽些,刚好能放下她带来的东西——一大袋刚剥好的莲子,是清晨去塘边采的。旁边还摆着油纸包着的桂花糕,热乎时咬一口,能甜到心里去。
陪相夷练剑,从日头正中到暮色四合。
他偏生不安分,总爱凑过来,不等她把莲子递过去,半袋青碧的莲子已被他抽走,囫囵塞进嘴里。“婉娩剥的莲子,比蜜还甜。”沾了点尘土的脸颊凑得极近,含糊不清的笑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狡黠。
“是的呀。”
他剥莲子的手忽然顿了顿。青碧的莲心从指缝滚出来,滴溜溜转了半圈,落在粗布帕子上。“一年之后李相夷剑术大成,赢了剑魔,成了天下第一。”
那笑意很淡,却像投进古井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有少年时执剑立马的飞扬,有对那段鲜衣怒马、剑指江湖的岁月的怀念,更有被十余载光阴磨出的、藏在眼底深处的轻愁。
“时间,真的过的太快了”婉娩先移开目光,望着案上蒸腾的茶气,轻声叹——像极了抓不住的往事,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握不住。
“是啊,过的太快了。”他跟着叹,声音里有“急景流年”的轻,也有“岁聿云暮”的沉。
几乎是弹指一挥间的事,他已坐在这楼里,看檐角枯藤晃过多少晨昏,绿了又黄,黄了又落,一年又一年。
李相夷和乔婉娩的十年,原该是……原该是有很多故事的,该是怎样的呢?
该是月下对弈的闲逸。他执黑子她执白子,棋子落在棋盘上“嗒嗒”响,他总爱耍赖悔棋,被她敲了手背就挠她胳肢窝。
该是花前煮茶的温情,她在旁读话本,读到趣处就凑过来念给他听。她笑着嗔他“烫着茶了”,他却捏起块茶点塞她嘴里,说“甜不甜?
该是执手看遍长安花的欢喜。三月的桃花漫山遍野,四月的蔷薇爬满墙头,九月的菊开得热热闹闹,他会折一枝最艳的别在她发间,低声说“阿娩比花好看”,惹得她耳尖发红,却舍不得挣开他的手。
可这些“该是”,却终究被一场场厮杀、一次次误会、一回回错过啃噬了去。
再回首,茶已微凉,人已非昨,只剩下茶香,伴着一声无人言说的怅惘,清苦,却再也回不了甘。
“你这大包小裹的,”李莲花望着案边堆着的几个囊袋——绛红、月白、石青三色云锦缎,是上好的料子。里头露出半截赤红油亮的灵芝,鹿茸的细绒毛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刚离了山的珍品。边漾开一抹浅淡的无奈笑意,三分纵容里裹着七分藏不住的心疼,“又是从哪儿搜罗来这许多物件?寻常滋补哪用得着这般费心。”
“都是天材地宝,寻来总是有用的。”娩娩的语气尽量放得轻快,像在说件寻常事,可尾音里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切——怕他嫌麻烦不肯收,更怕他觉得这份礼太重,生了疏离的心思。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行囊侧袋里摸出只莹白的玉瓶,瓶身雕着细碎的兰花纹,触手微凉。她没等他反应,就轻轻塞进他掌心,“还有这个。这甘露凝丸你收好,可助你抑制一二碧茶毒发,让你少受些罪。”
“我已经传书爹爹和晚亭,让他们加派人手往南疆那边寻解碧茶之毒的方子,那边湿热,多奇花异草,说不定能有新线索。”
“阿娩,不必为我如此费心力。”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你肯替我寻药,我就已经很感激了。大不了过一天算一天嘛,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要知道,韩家独门的甘露凝丸是疗伤圣品,金贵的很,寻常富贵人家半颗都千金难求,何况还是这整瓶之数。
“我与韩老夫人有旧,老夫人待我如亲孙女,这点情面还是有的,不算费事。”婉娩打断他的话,指尖抚过檀木匣上的鎏金纹路,“再说了,咱们相识十七年,从少时在江南同游,到后来你建立四顾门,难道连老友都算不上?”
十七年,哪止是老友呢。
言罢,她缓缓掀开匣盖,一百零八颗黑檀珠串,一颗不落,颗颗滑润亮丽,倒比寻常美玉更添了几分禅意,自带令人干涩清醒的迦南香。
“前些时日我去普渡寺还愿上香,听寺里小师父说黑檀木最是灵验,便擅自为你求了一串。”她顿了顿,垂眸盯着珠串的纹路,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藏起眼底的情绪,“愿你……平安喜乐,事事顺心。”
“你明知香灰......”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可两人都懂。他岂会不知,她沾一点就要咳上整日,严重时甚至会咳血,恍惚间,他忽而想起十年前——也是普渡寺,那时香火正盛。婉娩为她求佛珠被呛得不行,却还攥着那支签笑说“是上签,说你定会逢凶化吉”。
“戴着吧,就当......就当是老友的心意,无关旁的什么。”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她怕他拒绝,怕他说“不必为我这般”,更怕这份小心翼翼的牵挂,连“老友”的名义都留不住。
“阿娩,多谢”五味杂陈,酸的、涩的、暖的、疼的,搅在一处,堵得他说不出更多的话,可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深情。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鬓边那钗是他当年在江南随口夸了句“好看”,她便戴了这些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四顾门正值百废待兴,桩桩件件都要从头理起,昨日刚核完旧部名册,今日又要盘库房药材,实在脱不开身。”
“你......”莲花想说些什么,想说“不必为了四顾门太累”,想说“若是为难,便歇歇”,可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抢先一步。
“你要多保重,”她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执拗的关切,像怕他转头就忘了,“按时吃药,别总想着硬扛,我......我会常来的。”
“你也是哦,别太辛苦了。”话到嘴边,终究只说了这么一句,把那句“不必”咽了回去。他怎忍心拒绝?拒绝她这份小心翼翼的牵挂,拒绝她为数不多的念想。若是连这点盼头都没了,她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熬。
纤纤作细步,倒真应了“柳摇花笑润初妍”的模样,只是那背影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个傻姑娘,明明脆弱的像瓷瓶一样,却还要咬牙硬挺着,不让自己倒下,不肯在他面前露半分颓唐——她为他求签、寻药、攒天材地宝,却只字不提自己的难。
而他呢?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从东海的乱礁堆里爬出来,衣衫褴褛地走过十年春夏秋冬,连靠近昔年那段鲜衣怒马的岁月,都觉得胆怯。
“你相好啊?”笛飞声还是笛飞声,就算失忆,还是那副不管不顾的性子,直击要害的本事也半点没丢。
彼时他正发怔,腕间的黑檀佛珠还带着余温,冷不防被这话戳中,猛地回神,只觉得一股热意“噌”地冲上耳根,方才对着婉娩的温软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撞破的窘迫。
“阿飞,你有没有礼貌啊。”无语地朝着笛飞声翻了个白眼,还顺带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没法儿真动怒。
“是不是?”笛飞声压根儿不打算就此罢休,往前挪了了步子,又问了一遍。
李莲花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的无奈快溢出来了。“不是!”
笛飞声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来回打量着李莲花,又望了望乔婉娩渐行渐远的背影,像是得出了什么了不起的结论,“未必,你肯定暗恋她。”
“我帮你把她绑回来,做你的莲花楼主夫人,换我一个身世的秘密,如何?”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计划成功的画面,活脱脱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你可千万不要乱来啊!”莲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她是我的一位故友,叫乔婉娩,肖紫衿正锲而不舍追求她呢,跟你说,所以千万不要给我搞事情。”他太清楚笛飞声的性子,向来肆无忌惮、想一出是一出,真怕这祖宗脑袋一热,做出什么让全江湖笑掉大牙的荒唐事。
“哦——”笛飞声拖长了调子,那声音拐了好几个弯,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找到了什么新乐子。“所以你暗恋乔婉娩,又惧怕肖紫衿,所以不敢承认,没错吧。”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让莲花气得牙痒痒,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真想把佛珠直接摁他脑门上。
“告诉我身世的秘密。”笛飞声往前凑了凑,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
“凭什么呀?”李莲花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扬起,活像只被惹毛了的猫,浑身都透着“我偏不”的倔强,半点不肯服软。
笛飞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像抓住了猎物尾巴的狐狸:“不然我就去告诉肖紫衿,你暗恋他的女人。”他刻意把“暗恋”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笃定这是拿捏李莲花的死穴,说完还故意挺了挺胸,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不可理喻!”“你说不说?”
李莲花闭了闭眼,心里把笛飞声翻来覆去骂了三遍。真要是让他去说了,明天江湖上怕是就要传遍“莲花楼楼主与肖大侠争风吃醋”的笑话了,到时候他别说是安稳过日子,怕是连躲都没地方躲。
“行,那我说吧。”罢了罢了,跟个失忆的疯子较什么劲,真闹起来,最后头疼的还是自己。他瞥了眼笛飞声那副得逞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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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丽谯的声音就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淌出来,黏腻如蛇涎,尾音卷着三分玩味七分算计,“古有周幽王举烽火戏诸侯,换褒姒一笑;十年前呢,李相夷折梅十四朵,才博乔美人展颜——你们男人,倒是都爱做这赔本买卖。”
“当年你挑败东方青冢,用的就是这招‘游龙踏雪’吧?”她顿了顿,刻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嘲讽的熟稔,“李门主,别来无恙啊?十年未见,你倒还是这般年轻英俊,可惜……”
莲花轻慢,慵懒地打量着对方寒光熠熠的软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那点伎俩,不过是班门弄斧。等她话音落,才慢悠悠开口,发挥舌灿莲花的本性。“角大美女,也真是客气了,这十年未见,我看你这个样子都见老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点“关切”的笑意,可那漫不经心的挑衅,比直接骂出口更戳人。
角丽谯一听,眉目间怒意横生,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她最忌恨别人说她老,更恨李相夷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可不是个能吃亏的主,立刻回怼道,“哼,李相夷,你休要张狂。即便你再怎么巧舌如簧,也掩盖不了你如今的落魄。”
“区区碧茶之毒,怎困的住我相夷太剑。”傲气凌云与天争高,毫分不减当年。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直直地盯着角丽谯,仿佛在他眼中,对方只是一只不足为惧的蝼蚁。又好像在说“你能奈我何”那副模样,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