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衣怒马李门主X章台杨柳乔美人
清淡逸群李神医X风华绝代乔女侠
“李莲花,最后一回逾矩了,往后可不能再如此唐突……”他骨节分明的长臂一捞,牢牢揽住女子盈盈沈腰,刚毅剑眉立时皱成了川字,寻思阿娩怎这般清减。
说来真是好笑,他想。原以为会与她并肩看遍江湖月色,会在满院海棠下执手白头,到头来,却只能在她昏睡时,偷偷抱一次,做一回明知不可为的“逾矩”之事。
原终其此生,他们之间,竟只剩“最熟悉的陌生人”这层薄得可怜的关系了吗?
鼻息间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清幽泠香。那是她及笄年起惯用的兰草熏香,混着点淡淡的药味,该是这些年为了治喘疾,常年饮药留下的痕迹。
他的心又揪紧了几分。当年她的喘疾明明已好了大半,若不是为了找他,若不是常年忧思焦虑,怎会反复至今,连身子都亏成了这样?
从前,婉娩爱将他比作九万里碧空苍穹的赤日,岂知在他心上她亦不逊色。阿娩是镌刻铭骨的朱砂痣,是丹霞云外的朗朗月华,皎白金镜。何解?之于相夷是为没能珍惜的痛,之于莲花是得不到的美好。
差一点就碰到月亮了。方才抱着她的那一刻,他甚至荒唐地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不管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只要能守着她就好。可天偏偏亮了,晨曦撕破了崖洞的黑暗,也撕破了他这片刻的虚妄。
他知道,自己真的该放手了。
“相夷……”起初只是气若游丝的呢喃。可那两个字像带着某种执念,随着她胸口起伏渐急,呼喊也越来越清晰,带着哭腔,带着惶。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疼:“相夷!相夷!”
“乔姑娘。”
有人这样唤她。
是相夷吗?从前不是这样的。那个红衣少年总爱凑在她耳边,用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宠溺的调子喊“阿娩”。才不是什么生疏僵硬的乔姑娘呢,她不喜欢这个称呼。
李莲花像是没察觉她的怔忪,只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那里面藏着愧疚、心疼,更藏着被她一声声“相夷”喊得发慌的无措。他刻意放缓语气,装作轻描淡写地带过方才的梦呓,“乔姑娘你还好吗,刚刚你病发的时候,一直哭着在说梦话呢”。
涣散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点清明。是不是一枕黄粱,邯郸惊梦,乔婉娩还不知晓吗?虽说旧疾是要了半条命,可这些年与病痛缠斗,虚幻与真味,她还是分得清的。至少,他还愿意用“相夷”的身份哄她,是不是……是不是心里终究还有那么一丝牵挂?
正怔忡间,见他从袖中摸出个物件,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恍然”。“我这儿呢,正好有药丸,正好可以缓解一下姑娘症状”。含苞欲放、栩栩如生的湘妃色粉莲花卉绣样,一下子吸引了婉娩视线。
是这个香囊。囊口系着根朱红绳绦,坠着枚羊脂玉的小坠子,玉上雕着极小的“夷”字,不细看几乎瞧不见。
从前相夷忧她喘症,便日日备着。他总爱把它系在腰间,说“阿娩绣的,戴着安心”。
怎么会不是他?那些日夜里的怀疑、那些藏在“先生”称呼下的试探,此刻都有了最实的凭据。
他要做戏,那便做戏罢。她还不曾扮过戏子行当,可对着他,哪怕是场自欺欺人的戏,试试又有何不可?
涩音颤声。“这香囊为何在你这里,你…”明明心里已有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像赌徒明知会输,仍要押上最后一点希冀。
“这香囊是我早年间在东海行医时,于滩岸所得。”他不敢直视乔婉娩的眼睛,目光微微偏移,落在地面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寻得一丝慰藉。
乔婉娩极细微地失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看穿一切的了然“是否…只有香囊?”
李莲花咽了咽口水,他知道的,婉娩已然起了疑心。这香囊的针脚、玉坠的刻字,都是她最熟悉的东西,他的谎言本就漏洞百出。
“我记得当时海面上死了很多的人,这个香囊只是我在其一具尸体当中发现的,怎么了,乔姑娘为何这般问?”
这番话在婉娩听来简直啼笑皆非,如此拙劣谎言他可能信服?哪有正常人会贴身佩戴死人的物品,再说自古男子腰间饰物多是襟带、玉佩之类。
她比谁都清楚,这香囊的意义。在汶水一带,女子绣香囊赠人,从不是随意之举——要么是家中长辈绣给晚辈,图个平安顺遂;要么是意中人之间的定情信物。当年她绣这枚香囊时,母亲还笑着打趣“我们家婉婉这是把整可心都绣进去了”。
他偏要用这样的话来搪塞,是料定了她舍不得戳破吗?
“那人……是什么样子?”她问得慢,带着点刻意的配合,像戏台上背熟了台词的旦角,明知戏文是假,却还是要念得字正腔圆。可尾音里藏着的,是孤注一掷的探求,她太想知道了,他为何要伪装?背后藏着怎样的缘由,让他连承认都不敢?
李莲花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的慌乱,眉头蹙了半晌——那蹙起的弧度都带着刻意的迟疑,像是在努力搜刮一段根本不存在的记忆。空气静了片刻,他忽然“啊”了一声,抬手拍了下脑门,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语气里还掺了点“总算想起来”的轻松:“噢,他大约二十岁左右吧,面容……倒记不太清了,毕竟是多年前的事。”
话落他顿了顿,猛地攥紧了香囊的朱红绦子,像是想起什么“关键细节”,“不过,他的左腕上,好像有一串佛珠串,檀木的,看着有些旧。”
闻言,她有如噤若寒蝉鸣泣,搭着莲花的手也骤然颓力垂落,“那是我给他求的。”满心的期待在这一刻化为乌有——那串佛珠……是她亲手为相夷求的。
她瞒着他,天不亮就揣着香火钱去了城郊的普渡寺。一步一叩首,从山脚下跪到佛前,整整三个时辰,只为求来那串檀木佛珠,想着“结发为念”,祈愿他岁岁平安。
如今却成了这场荒谬谎言的注脚。
不疾不徐。“喔,这原来是乔姑娘的一位朋友啊。”风木之悲、罔极之哀最是怅然,相夷啊相夷,你是懂如何让阿娩万箭攒心的,竟以香囊为引,佛珠为笔。
黯然失魂,哀毁骨立是她此时心理写照。
“当时,我只能先回去找人帮忙,可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海浪卷走了,现在想来这件事,真的很遗憾”。
“别说了。”她忽然觉得这场戏演得太累了。累到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哭戏里的“失去”,还是哭现实里的“重逢不识”。相夷啊相夷,你可真让我……
也罢,也罢。她既已扮了戏子,便该陪他演到底。
“你找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时候。”鬓边的碎发黏在泪湿的脸颊上,平日里清丽的眉眼此刻盛满了崩溃,连呼吸都带着抽噎,真真是“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莲花的眉峰微蹙,清浅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直接,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想来,已有十年之久。”
五内俱焚,含泪饮泣,她太痛了,不过究竟是在伤什么?
是“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呢”她记了他十年,思了他十年,哪怕病到咳血,也没敢忘。
还是“红尘故人旧相识,重逢两不知”他明明就在眼前,却戴着假面,说着最伤人的谎,装作不认识她。
亦或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连那句“阿娩,我娶你”的承诺,也成了如今不敢提及的过往。
莲花眉眼底霾云雾缭,愁绪怎言,怯懦的只敢心间愧疚。“对不起阿娩,总让你伤心,却无法补偿你了,紫衿他对你一心一意,给他次机会吧,别为难自己了,你往后要幸福。”
有些债,从他当年选择隐姓埋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唯愿她能走出去,寻到真正的安稳。
“住手,不许碰她!”
怒喝声砸在月色里,震得檐角铜铃“叮铃”乱响。肖紫衿剑锋像淬了冰似的青芒,直刺李莲花面门,那招式狠戾的,几乎半点不留余地。
多年习武的本能让李莲花几乎下意识旋身,险险避开剑刃时,鬓角的发丝已被剑气削落几缕。
“铛!”危急之际,却见方多病及时赶到,一招“横扫千军”硬生生将那势在必得的一剑挡了回去。
“肖大侠这是要干什么”方多病稳住身形,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直爽与不平。他原本是循着动静来寻李莲花的,没成想撞见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清风朗月般的面容此刻染了层严肃,满是对肖紫衿的不满。
“他试图对阿娩不轨,该他所受,”肖紫衿鹰隼般的目光在李莲花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若是阿娩有任何闪失,我要他的命。”
妒火早烧昏了他的理智。婉娩是他等了十年、护了十年的珍宝,从少年到如今,他看着她病发、看着她等待,怎么容得下这个来历不明的“李莲花”觊觎?
“紫衿...误会了。”婉娩的声音从旁传来,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她扶着廊柱慢慢坐直,苍白的脸颊在月色下泛着青灰,唇色淡得像褪了色的绢花,连说话都要攒着力气,“李先生没有……他只是给我递药。”
然而,肖紫衿却充耳不闻,他认定了李莲花心怀不轨,哪里肯信这轻飘飘的解释。
“不问缘由,妄断是非就出手伤人,亏你还是四顾门的人,”方多病气得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石子“咕噜”滚远“当真替你蒙羞”。他最看不惯这种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就蛮不讲理的人,更何况李莲花也绝非是会对女子动手动脚之辈。
“四顾门已经散了多年,你这话打哪儿说起,”肖紫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戾气,“今日这贼人,我必须带走查问!”
“肖大侠未免太仗势欺人了吧,百川院好歹给我们天机堂三分薄面,你若是敢欺负我方多病的朋友,就别怪我撕破脸了,”见他凌厉深邃不似作假,肖紫衿气焰也被浇苗了些许,只剩不甘的愠怒,他可不敢轻易得罪这小子背后倚靠的势力。
“够了紫衿,住手!”婉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决绝。她没再看任何人。就这么踉跄着往回廊尽头走,夜风卷着她的裙摆,像一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却偏生带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肖紫衿方才的狠戾瞬间化作焦灼。他想上前扶,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他太懂婉娩的性子。只能急巴巴地跟在她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是无措。
方多病看着肖紫衿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回头拍了拍李莲花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什么毛病?一天到晚装腔作势,对着乔女侠就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转头对别人就舞刀弄枪,真当自己是护花使者了?我看他就是个醋坛子,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执念!根本没顾过乔女侠的感受。”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直白得没遮拦:“要说配乔女侠,他肖紫衿差远了!换作是我,肯定选当年的李相夷,那才叫般配!不对,就算是你现在这温吞样子,也比他那动不动就拔剑的醋坛子强百倍!”
李莲花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逗得一怔,随即忍俊不禁,唇角悄悄勾起个浅弧。方才因肖紫衿的敌意而攒下的几分愁绪,竟被这直白的话驱散了不少,心底甚至真的泛起几分暗爽,露出点少年时的意气来。
原来,还有人记得“李相夷”,还有人懂他与婉娩之间的牵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些年的隐忍,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