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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旧情

闻清风:满庭芳

揽月宫的芍药在暮色中收敛了花瓣,殿内烛火摇曳,将容明月孤坐窗前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些诗集词集已被倩儿收走,仿佛从未出现过,可它们带来的冲击,却深深烙印在容明月心上,再也无法抹去。

她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火,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倩儿的话,以及那本词集上触目惊心的署名。

宋婉君……原来世间真有这样一种女子。

美貌于她,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附属。她无需凭借容颜去取悦任何人,她的价值,早已超越了皮相,根植于更浩瀚的天地。

她的才华高到什么地步?高到可以辅佐君王,参赞军国机密,让九五之尊也需郑重聆听她的见解;高到可以挥毫泼墨,写下传唱天下的词章,让文人墨客为之倾倒叹服;高到可以……拒绝先帝赋予的、象征无上荣宠与信任的祭祀重任,只因“公务繁忙”。这份底气,是容明月连想象都觉虚幻的。

她受皇帝器重,是同僚眼中需敬畏的“栋梁之器”,是百姓口中传奇的“巾帼之才”。

她似乎活成了一个女子最不可能、也最自由的模样——不必困于后宅,不必争宠斗艳,不必仰人鼻息。

她能凭借自己的才智,站立在朝堂之上,与天下最顶尖的男儿共论江山;她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挥洒出惊才绝艳的笔墨;她甚至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思及此,容明月心中那点不甘、酸涩、乃至嫉恨,如同阳光下的残雪,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茫然,有自惭形秽,但最深处,却悄然滋生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极其微弱的……羡慕。

是的,羡慕。

不是对权势的贪婪,不是对名声的渴求,而是对那种“拥有选择权”、“活出自我价值”的人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往。

那是她自小被教导、被禁锢的生活轨迹之外,一片从未设想过的、广阔而自由的天空。

她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因皇帝看重宋婉君而生出的醋意,是多么可笑且狭隘。那根本是不相干的两回事。

她默默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衣袖。从嫉妒到羡慕或许谈不上,但那种尖锐的对立情绪,确已消散无踪。剩下的,是一种略带怅然的平静,以及一丝对那个遥远而耀眼光芒的、沉默的遥望。

而被深宫妃嫔悄然思念乃至羡慕着的宋婉君,此刻正身处听月园中,属于她自己的一方静谧天地。

夜色已深,听月园现在只有虫鸣唧唧,晚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愈发显得庭院深深,万籁俱寂。

宋婉君的居所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柔和的光晕铺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她刚刚搁下笔。

宣纸之上,墨迹未干,是一阕新填的《一剪梅》,题目叫“凤池琼筵”:

十二云屏接玉霄,龙涎香暖,鲛烛光摇。水晶帘外列笙箫,凤髓传盏,麟脯堆雕。

仙掌金茎露未消,霓袖翻霞,星履移潮。紫宸沉醉夜迢迢,月浸宫槐,雪满御桥。

词句华美,意象富丽,勾勒出一幅皇家夜宴的盛大图景,极尽铺陈之能事。然而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清冷与疏离。那“月浸宫槐,雪满御桥”的尾句,更似在繁华喧嚣落幕之后,独对一片亘古的寂静与苍凉。

这是她对不久前那场宫宴的感触,借题发挥,抒写一点今时心境。

她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正欲收拾,准备歇下。忽闻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规律而熟悉。

是林斐然。

宋婉君微讶。

这么晚了,他怎会过来?

但并未迟疑,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门外庭院照得一片清辉。

林斐然站在一株盛开的玉簪花旁,一身素色常服,神情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眸,亮得惊人。

他手中,似乎拿着一个以靛蓝色锦缎仔细包裹的方正物件。

“斐然?这么晚了,有事?”宋婉君轻声问,夜风拂动她未簪钗环的如瀑青丝。

林斐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锦缎包裹往前递了递,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也格外温和:“婉君,我……寻了样东西,想送给你。”

“东西?”宋婉君疑惑地接过。

入手微沉,触感是书籍特有的厚实与挺括。

她抬眸看向林斐然,眼中带着询问。

林斐然抿了抿唇,似是斟酌了一下言辞,才道:“你……先看看。看看……序言。”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小心翼翼的东西,让宋婉君心中那点疑惑更深。

她依言,就着廊下悬挂的灯笼和清泠的月光,解开了锦缎系带。

靛蓝色锦缎滑落,露出一本装帧古朴典雅的诗文集。封面是深沉的黛紫色洒金笺,上面以端凝的隶书题着书名——

《昭宪皇帝御制诗文全集》。

宋婉君的指尖,在触碰到“昭宪皇帝”四个字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昭宪皇帝……宋逍乐……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开启了一扇她以为自己早已彻底封死的心门。

她目光下移,落在序言上。

【昔青烟宋国圣主临朝,女帝秉璇玑之智、行雷霆之威,开万世太平;其子昭宪,承母风骨,以仁孝治天下,文采斐然,尤胜武略。此书乃昭宪毕生心血所凝,或抒欢愉,或寄哀思,或述孺慕,或追往昔,字出肺腑,不事雕琢,而自见深衷。】

【昭宪幼冲,得沐慈爱,朝夕侍侧。是时文墨,多叙宫闱春暖、母子相依之乐,字里行间,犹见幼子伏膝絮语之态。及女帝禅位,云游四海,昭宪虽居九重,仍以诗赋寄怀,《望云思》《梦母辞》诸篇,皆成绝唱。】

【后女帝崩逝,昭宪悲恸几绝,诗文遂转沉郁。或追忆旧事,或摹写遗容,乃至夜半独坐,恍闻母训。《慈颜录》《晚阳记》诸作,读之令人泫然。晚年所纂《文安日录》,更以琐笔记情,女帝言行颦笑,皆活现毫端。】

【今纂斯集,非唯存一代帝王文章,亦欲令后世睹天家至情——帝王亦人,母子之爱,何异庶民?】

月光无声流淌,晚风似乎也静止了。

廊下的灯笼光晕,与清冷的月华交织,落在宋婉君低垂的侧脸上,将她长而密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维持着捧书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玉像。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唇,和骤然收缩后又缓缓松开、却依旧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的眼眸,泄露了这平静表象下,是何等惊涛骇浪,又是何等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怅惘。

宋逍乐。

她的逍乐。

她曾抱在怀中咿呀学语的孩子,她曾手把手教他写字念诗的儿子,她看着他从稚童成长为英挺少年,最终承继大统,成为一代仁君……然后,在她的“崩逝”后,独自留在那九重宫阙里,用尽余生去思念、去追忆、用笔墨一遍遍勾勒母亲早已模糊在时光里的容颜……

《望云思》、《梦母辞》、《慈颜录》、《晚阳记》、《文安日录》……

她仿佛看见那个坐在空旷大殿里,就着孤灯,一笔一划,将无尽思念镌刻进文字里的、孤独的身影。

字字肺腑,不假雕饰……

那该是怎样一种,绵延了数十载、直至生命尽头的孺慕与哀恸?

青烟易散,旧梦难寻。青烟虽烬,而梦痕长留。

序言的话,像最温柔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剧烈,却带来一种绵长而钝重的痛,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以为千年光阴,足够将一切悲欢沉淀、遗忘。

她以为逍乐轮回转世后,便是尘缘了断,再无牵挂。可当“宋逍乐”这个名字,和他那满纸思念的诗文如此真切地出现在眼前时,她才明白,有些烙印,早已深入魂魄,不是忘却,只是不敢触碰。

林斐然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宋婉君沉默的侧影,看着她眼中那瞬间涌起又被强行压下的滔天情绪,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残忍的事,撕开一道早已结痂的伤疤。但他也觉得,有些东西,不该被永远埋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一片花瓣被夜风吹落,打着旋儿飘落在书页上,宋婉君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

她抬起头,望向林斐然,声音喑哑得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你……从何处寻来?”

“费了些功夫,”林斐然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青烟距今太过久远,相关典籍散佚严重,宋室正统早绝。这本书,是前朝一位极仰慕昭宪皇帝文采与品德的隐士,呕心沥血搜集编纂的民间孤本,传世极少。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在江南一座故纸堆成山的旧书楼角落里找到它。”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目光诚挚地望进宋婉君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眸:“婉君,我知往事如烟,提之无益,徒惹伤怀。但……我总觉得,逍乐他……即便早已轮回转世,他对你的爱,对你的思念,是真实的,是曾经真切存在过、并被他用毕生心血记录下来的。这份情感,不该随着时光和书籍的湮灭而彻底消失。”

“逍乐对你的爱,”林斐然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永远不变。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他已成为谁,那份情感,是时光也无法彻底抹去的印记。这本诗集,便是证据。”

宋婉君再一次垂眸,看向手中沉甸甸的诗集。指尖微微颤抖。

永远不变么?

是啊,对于一个早已消散在历史长河中的魂魄而言,那份至死方休的思念,或许便是永恒了。

可她这个“早已崩逝”的母亲,却跨越了漫长时光,依旧“活”着,以另一种身份,看着儿子留下的、满纸是泪是思的文字。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夜风更凉了些,带着初夏夜露的湿意。

宋婉君缓缓地、珍而重之地,将诗集重新用靛蓝色锦缎包裹好,紧紧抱在胸前。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外露的悲伤。只是那向来清泠平静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被悄然打碎,又缓慢地重新凝聚,沉淀下更深的寂寥与温柔。

她抬起眼,对林斐然露出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谢谢你。”

林斐然看着她唇边那抹淡而真实的笑,心中绷紧的弦微微一松,也回以温和的笑意:“夜深了,你且安歇。此书……慢慢看。”

宋婉君点了点头,抱着那靛蓝色的包裹,转身,缓缓步入自己的院内。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满庭月光与那个知晓她太多秘密的友人,关在了外面。

室内,琉璃灯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宋婉君没有立刻去睡,她走到窗边的矮榻旁坐下,就着灯光,打开了那本书。

窗外,月华如练,静静笼罩着听月园,也笼罩着这尘世中,一段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沉默的母子情缘。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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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宪皇帝御制诗文全集》

序言:

(版本1)

【昔青烟宋国圣主御极,女帝秉璇玑之智、雷霆之威,肇开万世昇平;其子昭宪帝承懿范,以仁孝化天下,文华斐然,尤彰天纵。兹编乃昭宪皇帝毕生精诚所萃——或怡颜,或摧恻,或孺慕,或追怀,字字皆自肺腑中涌,不事藻饰,而深挚自见。】

【昭宪冲龄时,得沐慈晖,晨昏依侍。是时篇章,多摹宫闱春煦、母子依依之乐,行墨间恍见童稚伏膝,呢喃絮语之态。迨女帝禅栖,逍遥湖海,昭宪虽处宸极,犹托诗赋寄思,《望云》《梦母》二辞,遂成绝响千古。】

【及女帝崩殂,昭宪悲怢几绝,文气转趋沉郁。或追维曩事,或摹写遗容,乃至中宵孤坐,犹若慈训在耳。《慈颜录》《晚阳记》诸篇,展卷令人涕泗;暮岁所辑《文安日录》,更以琐细载深情,圣母言动颦笑,皆于楮墨间重生。】

【今纂斯集,非惟存一代帝王翰藻,实欲使后世睹天伦至性——九重亦具人心,母子之挚,岂减闾阎寒素?】

(版本2)

【昔圣主临朝,女帝秉璇玑之智,奋雷霆之威,开万世昇平。昭宪嗣统,承慈母风骨,以仁孝经纬天下,文华之盛,愈彰武备。斯集乃昭宪毕生精魄所钟:或欢愉之咏,或哀戚之辞,或孺慕之思,或追忆之篇,字字自丹腑流出,不假斧藻而深情毕现。】

【幼冲之时,得沐慈晖,常侍宫闱。笔底多状春暖之景、倚膝之欢,犹见赤子呢喃于母怀。迨女帝禅位,云游四海,昭宪虽处九重,犹托诗赋寄怀。《望云》《梦母》二章,遂成绝响。】

【及至崩殂,帝悲怆摧心,文韵转趋沉郁。或追摹旧事,或图写遗容,中宵独坐,恍闻母训。《慈颜录》《晚阳记》诸作,莫不涕零。暮岁成《文安日录》,以琐细之笔镌刻深情——音容笑貌,举止言谈,皆跃然缣素。】

【今纂斯编,非惟存帝王文章,实欲昭示天伦至性:虽居紫极,岂异凡人?母子殷殷,何让闾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