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后,容明月乘着软轿,在宫人前呼后拥下回到揽月宫。
一路上,麟德殿的辉煌灯火、悠扬乐声、推杯换盏的喧闹,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张在人群中清泠如月、安然自若的浅笑面容,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挥退宫人,只留心腹倩儿在身边,容明月卸下一身沉重华贵的头面首饰,对镜自照。
镜中人依旧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是毋庸置疑的绝色。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镜中这张脸,比起记忆中那张不施粉黛却清贵逼人的容颜,少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气度?
是风华?
还是那种仿佛历经岁月沉淀、静看云卷云舒的从容?
不,她容明月才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她拥有这后宫女子人人艳羡的容颜和恩宠。宋婉君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臣子,还是个……女子。按照父亲和母亲说的,女子最终归宿,不还是相夫教子、依附男子么?她如此抛头露面,与男子争锋,又能得什么好结局?
容明月试图用这些念头说服自己,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与……自惭形秽。
可那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缠绕,越勒越紧。
她想到杨源说起宋婉君时那毫不掩饰的仰慕,想到陛下提及“宋长老”时的郑重,甚至想到宴席上,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重臣,投向宋婉君和林斐然席位时,目光中隐含的敬畏与探询。
“倩儿,”容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说……本宫除了这副皮囊,可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
倩儿一愣,连忙赔笑道:“娘娘说哪里话!娘娘您琴弹得极好,筝也拨得动人,女红更是精巧,陛下都赞过的。宫中上下,谁不夸娘娘您才貌双全?”
琴筝?女红?
容明月抿了抿唇。
这些,不过是后宫女子取悦君上、打发时光的寻常玩意儿罢了。比起宋婉君那“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智”,显得何等小家子气……
“诗词呢?”她不甘心地追问,“本宫记得,入宫前也读过些诗书,能作几首小词。”
倩儿笑容微滞,斟酌一下,才道:“娘娘的诗词……清新婉约,自是好的。”
这话说得委婉,容明月自己心里却清楚,她那点诗才,不过是闺中女儿伤春悲秋的寻常水准,与真正的“才华横溢”相差何止千里。
她忽然想起,宴席上似乎有文臣吟咏酬唱,其中仿佛就提到了宋长老的某篇佳作,引来一片赞叹。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服输与渴望被认同的情绪涌上心头。
既然比不过治国安邦的韬略,那在女子本分的才情上,她总能争一争吧?
宋婉君不是以文采著称吗?那她便也要精于此道!
“去!”容明月霍然起身,对倩儿吩咐道,“给本宫找些最好的诗集、词集来!要近年的,要名家佳作!本宫要好好研习!”
倩儿虽不明所以,但见主子神色坚决,不敢多问,连忙应下,动用自己在宫中经营的人脉,又通过容家在宫外的少许关系,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在次日晚上,搬来了厚厚一摞装帧精美的诗集、词集,以及一些文人新出的文集、杂录。
容明月挥退闲人,独自坐在窗下,满怀雄心壮志地翻开最上面一本装帧最为华美的词集。她打算先从词入手,词更近人情,也易上手。
然而,刚翻了几页,她的脸色就有些变了。
这词集中收录的当代名家之作,不少署名旁竟都附有小注,或曰“此阙深得宋长老《鹧鸪天·秋思》之神韵”,或曰“效宋长老《水龙吟》笔意”,更有直接标明“与宋长老同题共赋”。
她强自镇定,又拿起另一本,专挑那些被标为“绝妙”、“脍炙人口的篇章”看。
结果越看心越凉,其中不少她隐约觉得眼熟、甚至能背诵片段的佳作,其作者一栏,赫然写着“宋婉君”三个字!
“这……怎么会?”容明月指尖发凉,难以置信地快速翻动。
从婉约清丽的闺情闲思,到雄浑开阔的边塞咏史,从精妙绝伦的咏物小品,到蕴含哲理的遣兴抒怀……各种题材,各种风格,竟似乎无所不包,且每一首都堪称上乘,不少更是被奉为圭臬,广为传唱。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首题为《清平乐·夏霖》的词上。
这首词她太熟悉了!街市孩童在雨中嬉戏时会念,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偶尔会吟,连她未出阁时,家中请来的西席先生都曾击节赞叹。她一直只知词句精妙,却从未深究过作者。
此刻,那墨迹清晰的署名,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心头——
宋婉君。
《清平乐·夏霖》:
丝垂银箭,碎佩敲青霰。漫把琉璃千万片,撒向人间暑炎。
初惊竹浪翻新,俄看荷盏倾斟。忽有长风破墨,天河倒泻龙吟。
字字珠玑,画面磅礴,音韵铿锵。
她曾以为这必是某位隐逸不出的耆宿大家手笔,却原来……竟也出自宋婉君!
“倩儿!”容明月的声音有些发颤,指着那首词,“这首《清平乐》……作者是宋长老?”
倩儿探头一看,肯定地点点头:“是啊娘娘,这首词流传可广了,奴婢家乡的孩童都会背几句呢。宋长老在诗词上的造诣,那是公认的。”
她见容明月神色恍惚,便将自己平日从各处听来的、关于宋婉君的零碎评价在心中整理一番,低声道:
“宫里宫外都说,宋长老在诗词文赋上的功夫,早已是‘闺阁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了。意思是,若单论女子文章才学,她是魁首、是宗师级别的人物。莫说女子,便是许多翰林院的饱学鸿儒,提起宋长老的诗文,那也是心悦诚服,不敢轻慢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几分神秘与敬畏:“这还只是文采方面。若论朝堂上的本事,那更是了不得。都说她是‘庙堂鼎鼐之臣,巾帼栋梁之器’。鼎鼐,那是宰相之才;栋梁,那是撑起国家的支柱。这话是说,宋长老有宰相的才干,是能撑起朝廷一片天的女子栋梁!是正儿八经的国之柱石,连陛下都倚重非常的。”
容明月听得指尖冰凉。
“闺阁文章之伯,女流翰苑之才”……
“庙堂鼎鼐之臣,巾帼栋梁之器”……
倩儿并未察觉主子惨白的脸色,兀自沉浸在分享秘闻的兴奋中,凑到容明月耳边,用几乎气声的音量道:“还有更玄乎的呢!奴婢听一些在宫里待得久的老嬷嬷私下嘀咕,说先帝在位时,就极其看重宋长老,甚至……甚至曾想将皇家最重要的祭祀典仪之类的大事,交给宋长老来掌管主持呢!”
“祭祀?”容明月猛地转头,眼中满是震惊。
祭祀天地祖宗,乃是国朝最庄严神圣之事,向来由天子亲自主持,或由德高望重、精通礼法的皇室宗亲、重臣辅佐。
“千真万确!”倩儿用力点头,“不过听说,宋长老以‘公务繁忙,恐有负圣恩’为由,婉言推拒了。先帝似乎有些遗憾,但也没强求。后来,这掌管祭祀礼仪相关的重任,就落到了林长老身上。您想啊,连祭祀这样的大事,先帝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宋长老,这得是多大的信任和认可啊!”
容明月彻底呆住了。
她坐在铺着软垫的绣墩上,窗外是揽月宫精心打理的花园,暮春的阳光明媚,花香隐隐。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攀比?较量?
拿什么去比?拿什么去较量?
她引以为傲的容貌,对方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那浑然天成的气度。
她赖以取悦君王的琴筝女红,在对方“经天纬地之才”、“国之栋梁”的光环下,渺小得如同尘埃。
她甚至刚刚升起的那点“在诗词上努力”的可笑念头,在对方那早已被奉为经典、街童能诵的传世之作面前,显得如此不自量力,如此……可笑可怜。
至于陛下的看重?那根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看重”。
陛下看她是赏玩名花美玉,带着宠溺与欲念;而看宋长老,是看国之重器,带着倚重、忌惮与不得不用的复杂心绪。
她竟会因前者,而去嫉妒后者?
这本身就是天大的荒谬!
容明月缓缓抬手,抚上自己冰凉的脸颊。
镜中倒影依旧美丽,却空洞苍白。
她一直以为,凭借这份美丽和些许小聪明,足以在这后宫中立足,甚至博得无限恩宠与风光。
直到今日,她才像井底之蛙突然窥见了广袤无垠的天空,意识到自己曾经的世界是多么狭隘,自己的那点依仗和心思,在真正强大的人物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那点因无知和狭隘而生的攀比之心、嫉恨之意,在这一连串的认知冲击下,如同被狂风骤雨席卷的沙堡,轰然倒塌,连一丝痕迹都难以留存。
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自惭形秽。
她慢慢合上那本摊开的词集。
“收起来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对倩儿吩咐道,“这些都收起来。本宫……乏了。”
倩儿这才注意到主子脸色极差,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将书籍收走,又小心翼翼地问是否要传太医。
容明月摇了摇头,挥手让她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开得正盛的芍药,那层层叠叠的娇艳花瓣,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失去了所有颜色。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一种女子。
美貌于她,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点缀;才华于她,是足以安邦定国的利器;帝王的看重于她,或许也只是权衡与利用。
而她容明月,汲汲营营,所求不过方寸之间的恩宠与风光,与对方所拥有的、所站立的那个世界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攀比?歇了吧。
那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存在。
她连仰望,都觉得脖颈酸痛,心神俱疲。
只是,那心底深处,除了茫然与自惭,是否还悄然滋生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种截然不同人生的,极其微弱的向往与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