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君与林斐然自宫中回听月园后,便将御前所议北境之事,简略告知了已能倚坐软榻的祁逍安。
祁逍安静静听着,神色并无太大波动,仿佛那千里之外的烽火狼烟,与他并无干系。
直到宋婉君提及锦宸最后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以及他们二人拟写条陈的任务,他才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赤狄……白灾……”他低声重复,声音因久未多言而微哑,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清晰,“其性如狼,聚散无常,畏威而不怀德。然其部族之间,亦有龃龉。白山部与黑水部,为争夺王庭草场,旧怨已深。”
宋婉君与林斐然闻言,皆是一怔。
祁逍安所言,并非当前战报所及。
而祁逍安的目光依旧望着虚空,仿佛在透过眼前的窗棂,眺望那片遥远而熟悉的草原:“黑水部首领兀木儿,性狡而多疑,与马匪勾结劫掠边镇以自肥,却未必真心愿见赤狄坐大,引我朝雷霆之怒。白山部老首领已故,其子年轻,威望不足,部众离心。若能……遣一舌辩之士,携厚礼,密会黑水兀木儿,许以重利,离间其与王庭,或可使狄人自乱,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朔风城守将韩振……其败,非全在轻敌。赤狄此番用兵,路数有异,似有高人指点。马匪为饵,诱敌深入,伏兵四起……此乃中原古战法‘围点打援’之变种。狄人粗莽,鲜通此道。需细查,近日有无中原面孔,或通晓中原兵法的异族人,出入北境草原。”
寥寥数语,却直指要害,不仅提供了利用狄人内部矛盾的策略,更点出了韩振兵败可能存在的隐情。
宋婉君与林斐然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恍然。
祁逍安虽重伤未愈,深居简出,但其眼界与见识,依旧如古井深潭,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可测。
“逍安此言,如拨云见日。”林斐然叹道,“离间之策,与婉君所言恩威并施,正可相辅相成。至于韩振兵败疑点……确实需详查。”
宋婉君已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版纸和炭笔,将祁逍安所言快速而工整地记录下来,清丽的眉间是毫不掩饰的郑重:“祁大哥放心,此言我会斟酌加入条陈之中,呈报陛下。此二策若用得好,或可省却无数兵力钱粮,早日平定北疆。”
祁逍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重新阖上眼,似又倦了。
但那寥寥数语,已为北境困局,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
……………………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五月,马上就是端午佳节。
宫中惯例,于节前一日,五月初四,设宴款待群臣,以示君民同乐,共庆佳节。
帖子早早便送到了听月园,邀请七位长老赴宴。
然而最终赴宴的,只有宋婉君与林斐然二人。
祁逍安重伤未愈,自是不可能出席。新月一心照料兄长,亦婉言谢绝。墨景辰本有些意动,但见新月留下,又念及祁逍安身边需得力之人看顾,便也主动留下帮忙。
而贺兰伊与萧楚言,自那日得了模糊画像,便一直暗中追查那神秘人的踪迹,近日得了些蛛丝马迹,线索指向京畿之外,二人商量一番,在节前借故离开了京城,前去探查。
如此一来,偌大长老院,能出席宫宴的,便只剩宋婉君与林斐然了。
对此,二人倒也淡然。
佳节宫宴,于他们而言,更多是职责与礼节,而非享乐。
赴宴当日,宋婉君与林斐然皆依制盛装。
宋婉君选了一身浅红色长裙,颜色清雅中不失喜庆,衣袂飘飘,以同色丝绦束腰,愈发显得身姿纤秾合度。她云髻雾鬟,簪一支点翠衔珠钗并两朵小巧精致的赤金榴花,耳畔悬着明珠坠子,妆容浅淡,却越发衬得眉目如画,气质清贵出尘,恍若姑射神人偶临凡世。
林斐然则是一袭深绿色麒麟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悬着代表长老身份的羊脂玉佩,墨发以玉冠束得一丝不苟,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沉稳雍容,与平日随和模样大相径庭。
二人联袂而至,踏入举办夜宴的麟德殿时,殿内已是金碧辉煌,灯火通明。
巨大的宫灯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身着华服的朝臣、勋贵携着珠光宝气的家眷,三两聚谈,笑语喧阗,一派富贵升平的盛世气象。
宋婉君与林斐然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
长老院地位超然,与朝臣若即若离,众人对他们多是敬畏好奇,鲜少主动攀谈。二人也乐得清静,在宫人引导下,于靠近御座下首、专为长老预留的席位安然落座。
宋婉君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诸人。
男子们打扮得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女眷们则争奇斗艳,满头珠翠,遍体绫罗,打扮得明艳动人、温淳娴雅。
相比之下,她这身虽用料做工皆属上乘,样式也大方得体,但在这一片珠光宝气的映衬下,确实显得朴素了不少,却恰如清水芙蓉,在一片浓艳繁丽中,别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贵与从容。
御座之上,端坐着当朝太后,虽年过半百,却保养得宜,气度雍容。
其侧是锦宸,身着华服,更显天威赫赫。皇后苗氏坐于锦宸另一侧,身着正红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凤冠,仪态端庄,笑容温婉,母仪天下的风范十足。
而在皇后下首,略靠近御座的位置,还坐着一位宫装美人,云鬓花颜,丽色夺人,穿着一身极为华美的绯红色蹙金绣百鸟朝凤广袖长裙,头戴赤金红宝步摇,颈佩八宝璎珞圈,腕笼翡翠镯,通身上下光华璀璨。她容貌极美,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袅娜的韵致,顾盼生辉,正是近来圣眷正浓的容嫔,容明月。能出现在这般规格的国宴上,且席位如此靠前,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此刻,容明月一双美眸正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殿中众人,实则心中焦切。
自那日从杨源口中听闻宋长老之名,她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芥蒂便未曾消散。今日得知宋长老也会赴宴,她便存了心思想要亲眼见见这位被传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奇女子,究竟是何种模样。
然而殿中贵妇贵女众多,衣香鬓影,令人眼花缭乱。她仔细搜寻,却苦寻无果。
那些盛装华服、珠围翠绕的命妇闺秀,都与她想象中的“才华横溢”、“经天纬地”的宋长老形象对不上号。
无奈之下,她只得轻轻碰了碰身旁皇后的衣袖,扬起一张纯真无邪、我见犹怜的笑脸,压低声音,满是好奇地问:“皇后娘娘,嫔妾听说今日宋长老也来赴宴了,心中仰慕得紧,不知……哪位是宋长老呀?嫔妾眼拙,寻了半天也未寻见。”
皇后性子和善,见容嫔一副小女儿好奇姿态,不疑有他,只当她是真心仰慕名士。便顺着她的目光,在殿中稍作搜寻,随即悄悄指向长老院席位那边,温声道:“瞧,那边席上,着浅红、气质清雅出众的那位便是宋婉君长老了。她身旁着深绿袍服的,是林斐然长老。”
容明月顺着皇后所指望去,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终于定格在了宋婉君身上。
只一眼,容明月脸上那纯真甜美的笑容,便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灯火辉煌下,那女子一袭浅红,安然端坐。没有想象中的倨傲凌厉,也没有刻意彰显才华的奇特装扮。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微微侧耳听着身旁林斐然低语,偶尔颔首,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的弧度。可就是那份沉静,那种无需任何外物衬托、仿佛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便如同皎月出于云霭,明珠暗投浊水,瞬间将周遭所有的珠光宝气都比得黯淡了下去,甚至……连她容明月今日这身精心挑选、极尽奢华的绯红宫装,在那份浅淡的从容面前,都隐隐显出了一丝浮华的匠气。
更让容明月心头一紧的是,那张脸。
皇后说她“气质清雅出众”,已是含蓄的赞誉。在容明月看来,那何止是清雅出众?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天然,肌肤在宫灯映照下泛着细腻如玉的光泽。美得大气,美得舒展,美得没有丝毫攻击性,却偏偏有种令人自惭形秽的洁净与高华。
容明月向来对自己的容貌极具信心,入宫后更是凭借这份绝色宠冠六宫。
可此刻,看着不远处那个浅笑低语的宋婉君,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何为“人间绝色”,何为“谪仙之姿”。对方甚至未施浓妆,未佩太多首饰,可那份美丽,已然如月光倾泻,无声无息,却笼罩四方。
宋婉君……竟然长得比她容明月还漂亮!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容明月心底最敏感脆弱的地方。那点因皇帝“看重”而起的细微醋意,瞬间膨胀、发酵,混合着对自身容貌优势可能被挑战的恐慌,以及对对方那遥不可及的气度与才华的嫉恨,酿成一杯酸涩刺喉的毒酒。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甜笑,对皇后道了谢,声音却有些发干:“多谢皇后娘娘指点,宋长老果然……风采不凡。”
皇后未曾察觉她瞬间的失态,只微笑着点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了殿中的歌舞。
容明月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再抬眼时,她已重新挂上了那副娇媚动人的笑容。
原来,这就是让陛下看重,让杨源一个侍卫都赞不绝口的宋长老。不仅有惊世的才华,还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容貌……
容明月端起面前的琉璃盏,浅啜了一口甘醇的御酒,甜美的汁液滑入喉中,却品不出丝毫滋味。她只觉得,这繁华热闹的宫宴,忽然间有些令人气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