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阁中一番奏对,锦宸心中对北境之事已大致有谱,宋婉君与林斐然展现出的才能固然令他惊喜,亦让他暗生警惕,但具体如何用、用几分,尚需思量。
将二人打发去写条陈后,他揉了揉眉心,连日国事繁杂,昨夜又批阅奏折至深夜,此刻颇感倦怠。
“摆驾,”锦宸起身,对内侍吩咐道,“去……揽月宫。”
揽月宫,是容嫔容明月的居所。
这位新晋的宠妃,出身虽不显赫,但容颜之盛,冠绝后宫,尤其是一双含情妙目,顾盼间自带一股撩人风情,加之性子娇柔,颇解人意,近来很得锦宸欢心。
此刻锦宸只想暂且抛却朝政烦忧,寻一处温柔乡歇息片刻。
御驾行至揽月宫附近,早有宫人飞跑去通传。
锦宸踏入宫门时,容明月已盛装迎至殿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云鬓高堆,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数朵新鲜海棠,行动间环佩叮咚,香风细细。见皇帝驾临,她盈盈下拜,身姿婉转如弱柳扶风,声音更是甜得如同裹挟了三春的蜜:“臣妾恭迎陛下,陛下万福。”
“爱妃平身。”锦宸伸手虚扶,目光落在容明月那张海棠娇面上。许是匆忙装扮的缘故,她双颊微晕,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荡漾,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锦宸此刻心绪不佳,并未深究,只当她是见驾心喜。
“陛下看起来甚是疲惫,可是朝务劳神?”容明月起身,极自然地靠近,一双柔荑轻轻搭上锦宸的手臂,仰起脸,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仰慕,“臣妾已命人备好了陛下爱喝的云雾茶,还有新制的海棠酥,陛下快进殿歇歇。”
说着,便半扶半引地将锦宸带入内殿。
殿内熏着甜暖的苏合香,锦榻软枕早已布置妥当。
容明月亲自伺候锦宸褪了外袍,奉上香茶点心,言语温存,动作体贴。
她主动热情,眼风时不时飘过,带着欲说还休的媚态,纤指偶尔“无意”拂过锦宸的手背或衣袖,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锦宸本就被国事搅得心烦,此刻美人在侧,软语温存,幽香袭人,那倦怠便化作了另一种燥热。
他抬眼,看着容明月近在咫尺的芙蓉面,那殷红唇瓣,那水漾明眸,那因微微喘息而轻颤的羽睫……一切似乎都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爱妃今日,格外动人。”锦宸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伸手揽住了容明月不盈一握的腰肢。
容明月嘤咛一声,顺势倒入锦宸怀中,仰起的脸上恰到好处地飞起两朵红云,眼波愈发迷离勾人,吐气如兰:“能得陛下垂怜,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陛下……” 尾音娇颤,化作一片令人心旌摇曳的涟漪。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如此主动逢迎,锦宸哪里还把持得住?
连日政事压下的烦闷与身为帝王的紧绷,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低笑一声,不再多言,打横将人抱起,径直走向那垂着鲛绡银红帐的雕花大床。
霎时间,罗帐低垂,遮蔽了满室春光。
只听得环佩轻响,衣袂窸窣,夹杂着女子娇柔的低吟与男子粗重的喘息。甜暖的苏合香气混合了另一种靡丽的气息,在帐内弥漫开来,缱绻情深,不知今夕何夕。
……………………
云收雨散,锦宸沉沉睡去。
容明月却在他呼吸平稳后,悄然睁开了眼,眸中已无半分情欲迷离,只余一片冰冷与隐隐的后怕。
她轻轻挪开锦宸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赤足下地,走到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整理着微乱的鬓发,指尖在颈侧一抹暧昧红痕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
直到确认锦宸熟睡,她才对一直候在外间的心腹大宫女倩儿使了个眼色。
倩儿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身着低等侍卫服饰、却身姿挺拔、面容英挺的年轻男子,在倩儿的掩护下,悄步闪入揽月宫一处僻静的偏殿。
正是容明月入宫前便已暗通款曲、入宫后仍借着家族些许关系和人脉暗中保持联系的侍卫杨源。
“明月!”杨源一见容明月,眼中便迸出炽热的光彩,急步上前想握她的手。
“小心些!”容明月却后退半步,蹙眉低斥,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口,“陛下刚睡下不久,你长话短说。今日陛下来我宫中时,神色疲惫,可是前朝出了什么大事?怎地这般忙碌?”
杨源见她神色疏冷,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收敛,低声道:“确是出了事。北境赤狄犯边,朔风城守将吃了败仗,陛下为此焦头烂额,连日与重臣商议。”
容明月出身小官之家,父兄皆庸碌,她自小所学不过是女红管家,眼界有限,对边关战事毫无概念,只模糊觉得是“打仗了”,但“打仗”似乎离她的宫廷生活很远。她更关心的是皇帝的行踪与心情。
“原来如此……难怪陛下心情不佳。”她若有所思,随即又想起什么,“陛下今日可还见了什么人?”
杨源身为宫中侍卫,消息还算灵通,尤其关注皇帝动向,以便与容明月传递信息。
他答道:“今日午后,陛下在文华阁秘密召见了宋长老和林长老,商议了许久。想必也是为了北境之事。”
“宋长老?林长老?”容明月眨了眨那双美眸,流露出几分好奇。
她入宫时日尚短,对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尤其是地位超然又颇为神秘的长老院了解不多,只隐约知道那是些很受皇帝敬重、颇有本事的人。
“他们是何人?陛下很看重他们吗?竟单独秘密召见……”
杨源见她有兴趣,便将自己所知尽力道来,语气中不乏仰慕:“这二位长老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林长老林斐然,掌朝廷全部礼制典仪,内廷外朝,诸般规矩法度,迎来送往,皆由其统辖,陛下赞其‘经纬之才’,是朝中一等一的能臣,处事公允,颇有威望。”
“那宋长老呢?”
“宋长老宋婉君就更不得了了!”杨源说到宋婉君,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充满赞叹,“那可是位真正的奇女子!据说才华横溢,学贯古今,不仅诗词书画堪称国手,更精通数国语言礼仪,甚至对机关器械、兵法韬略都有极深的研究!陛下常赞其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智’。此次北境之事,陛下特意召她与林长老,定是看重她在这方面的见识。宫中私下都说,宋长老虽为女子,其才其智,却让许多须眉大臣都汗颜呢!真正是天上有地上无的人物!”
杨源这番带着个人崇拜色彩的描述,听在容明月耳中,不知不觉地变了味。
一个女子,才华横溢,学贯古今,精通兵法,被皇帝如此看重,频繁召见议事……
这每一项,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容明月那因出身、眼界和完全依赖帝王宠爱而变得敏感又狭隘的心上。
她想起自己除了这副皮囊和些取悦人的手段,似乎一无所长。
父兄平庸,家族无靠,在宫中立足全凭帝王恩宠。而那位宋长老,却凭借真才实学,站在朝堂之上,与皇帝商议军国大事,受众人敬仰……
一股混合着自卑、嫉妒与不安的酸意,悄然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尽管她知道这种比较毫无道理,甚至可笑——对方是地位尊崇、年岁成谜(有传闻长老们皆非常人)、深不可测的长老,而自己只是后宫一妃嫔,但那点可怜的眼界,让她忍不住心生芥蒂。
“哦……原来如此。”容明月压下心头那点不适,勉强笑了笑,笑容却有些淡,“果然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呢。陛下倚重他们,也是应当的。” 她话锋一转,似乎不愿再多谈,“你且回去吧,小心些,莫让人瞧见。”
杨源察觉到她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但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心下又是一暖,低声叮嘱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悄然离去。
容明月独自站在偏殿中,对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皇帝对宋长老的看重,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本就不太平静的心湖。虽然她知道这看重根本无关风月,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而那位宋长老,据说风姿气度亦是极佳……
……
听月园中,宋婉君正与林斐然斟酌着条陈的措辞,浑然不知,自己已因一次寻常的御前奏对,被深宫一位宠妃暗暗记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