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君与林斐然俱是心思玲珑、行事果决之人。得了锦宸口谕,虽心中疑窦暗生,却也知君命不可迟。
二人迅速回房,换上了更干练的衣裳——宋婉君是一袭沉香色云纹广袖长袍,腰束玉带,发髻高绾,显得沉稳干练;林斐然则是一身玄色暗银回纹劲装,外罩同色绣银线云鹰氅衣,长发以墨玉冠束起,眉间自带一股英武锐气,与平日的温文迥异。
不过半柱香功夫,二人已收拾停当,在听月园门外会合。
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与警惕,却也无须多言。
登上宫中派来的、不起眼却崭新的马车,蹄声碾过御街平整的石板路,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宋婉君与林斐然正襟危坐,俱是沉默。
车轮滚滚,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只召二人”、“事关紧急”、“莫扰大长老”这几个关键词,已足够让他们绷紧心弦。
马车并未走通常官员入宫的承天门,而是绕至西侧相对僻静的玄武门。
守门禁军验过对牌,恭敬放行。
马车直入内廷,在一处名为“文华阁”的殿宇前停下。
此阁毗邻皇帝日常理政的乾元殿,却更为清幽,常用于召见近臣、商议机密要事。
引路的内侍躬身肃立,宋婉君与林斐然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文华阁内,光线透过高窗,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锦宸并未坐在高高在上的御座,而是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边境舆图之前。他今日只着常服,一袭天青色团龙暗纹圆领袍,玉簪束发,身姿挺拔,眉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思虑。
听闻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电,扫过躬身行礼的二人。
“臣宋婉君/林斐然,参见陛下。”二人齐声见礼,姿态恭谨。
“平身。”锦宸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抬了抬手,目光在宋婉君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林斐然,“赐座。看茶。”
“谢陛下。”二人谢恩,在锦宸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端坐下来,姿态却不敢放松。
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清茶,又悄然退下,合拢殿门。
偌大的文华阁内,只剩下君臣三人。
锦宸并未立刻切入正题,而是踱回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划过图上北境某处关隘,指尖在代表敌军的黑色标记上轻轻一点,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北境,朔风城。三日前,赤狄部联合境内数个流窜马匪,突袭我边境三处哨所,劫掠粮草,杀我戍卒十七人,掳走边民四十余口,其中多为妇孺。朔风守将韩振轻敌冒进,率五百骑追击,反中埋伏,折损近两百,韩振本人重伤,至今昏迷。”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二人。
“赤狄此番来势汹汹,且与马匪勾结,行踪诡秘,寻常边军难以应对。朝中虽有主战之声,然国库近年并不丰盈,东南水患甫定,需银钱赈济;西疆诸部亦有不稳迹象,不可不防。是战是和,如何战,如何和,朕想听听二位长老的高见。”
原来是为了北境军务!
宋婉君与林斐然心中同时一凛,随即又稍稍一松。
至少,明面上看,此事确实紧急,且陛下召他二人前来商议,倒也合乎情理——林斐然身为五长老,掌管礼部所有事宜,对内廷联络、朝仪规制、乃至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与人心向背,可谓了如指掌,是平衡内外、沟通上下的不二人选。而身为二长老的宋婉君,不仅诗词书画冠绝一时,更对兵法韬略、山川地理、乃至周边各国各族的风俗、语言、军力虚实皆有精深钻研,堪称行走的兵法典籍与外交辞海,于战略谋划一道常有惊人之语。
只是……为何要特意绕过祁逍安?
是真的体恤他重伤未愈,还是另有深意?
二人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锦宸问的是“高见”,实则已是将难题抛了过来。
宋婉君略一思忖,率先开口,声音清越沉稳:“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以‘慑’为主,‘抚’为辅,速战速决,不可迁延。”
“哦?细说之。”锦宸在舆图旁的御座上坐下,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宋婉君身上。
“赤狄本为草原散部,骁勇却乏统一,昔日慑于我朝兵威,向来恭顺。此番敢于犯边,不外乎两点:一,今岁草原白灾,牛羊冻毙无数,生计维艰,故铤而走险;二,朝中近年用兵多在东南、西南,北境戍军轮换,新任将领如韩振者,或有轻慢之心,被其窥见可乘之机。与马匪勾结,更是为补充其劫掠之不足,增强其机动与凶悍。”
宋婉君条分缕析,目光清明,言语间对北地情势、狄人习性如数家珍,“故,若一味怀柔示弱,恐其以为我朝可欺,变本加厉,引得北境诸部效仿,届时烽烟四起,更难收拾。然,若大举兴兵征讨,则正中其下怀——彼等来去如风,不利大军决战,反易将我拖入草原泥淖,耗费钱粮无数,予东南、西疆以可乘之机。”
锦宸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故臣以为,当派一员良将,精骑五千,辅以熟悉北地之向导,星夜兼程,直扑赤狄王庭所在之水草丰美之地。不必求全歼,但求雷霆一击,焚其草场,掠其牛马,擒其贵族,务必令其伤筋动骨,知我兵锋之利。同时,遣能言善辩、熟悉北地事务之使臣,携茶叶、盐铁、布帛乃至部分粮种,紧随大军之后。待我军得胜,即刻宣示天恩,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并许以互市、赈济,助其度过难关。如此,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可收速效,亦可安北境一时。”
宋婉君一番话,既有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又有具体的策略建议,听得锦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目光转向林斐然:“林长老以为如何?”
林斐然早已成竹在胸,此刻起身,走到舆图前,他虽不似宋婉君那般精通具体战术地理,但于大局把握、人心揣摩、礼法规制如何与军事行动配合得天衣无缝,却有独到见解。
他声音沉稳,条理清晰:“陛下,宋长老之言,深合兵法‘攻心为上’之要。于具体征战,宋长老自是权威。然,臣以为,此战成败,三分在军事,七分在庙算与战后。”
“其一,正名与造势。出师需有‘名’,方可凝聚军心民意,震慑宵小。可立即着翰林院拟旨,历数赤狄背信弃义、勾结匪类、残害边民之罪,昭告天下。同时,陛下可择吉日,于南郊或太庙,行誓师祭告之礼,以彰天威,壮军魂。此间仪轨、舆服、赞导、文书,臣可一力操持,务求庄严隆重,无懈可击。”
“其二,协调与保障。大军远征,涉及兵部调兵、户部筹粮、工部备械、太仆寺供马,乃至沿途州县供应,千头万绪,易生推诿掣肘。臣建议,可仿前朝旧例,设一‘北境平狄抚绥事宜房’,由陛下钦点一重臣总领,专司协调各部、督运粮草军械、传递消息。此‘事宜房’之选址、属官调配、文书往来格式、与地方及军前联络之规制,臣可详拟章程,确保政令畅通,如臂使指。”
“其三,战后安排与人心收服。宋长老所言互市、赈济,乃安边良策。然具体如何互市,在何地,以何物,税几何,由何司管辖,与狄人交接之礼仪、纠纷调解之程序,均需预先拟定详尽条规,公告双方,以免日后争端。招抚使臣的人选,除需通晓狄语、熟悉边情外,其品级、仪仗、见狄部首脑之礼节、宣谕赏赐之程序,亦需合乎规制,既显天朝恩典,又不失体统。此诸般细致章程,臣可会同相关有司,仔细拟定。”
林斐然所言,虽不直接涉及战场厮杀,却从更高层面的礼法、制度、协调、人心入手,为军事行动构建了坚实稳定的后方与法理框架,听得锦宸频频点头,深觉此老成谋国之论,与宋婉君的奇正相合,相得益彰。
说到后来,二人胸中韬略尽数倾泻,竟有些收势不住。
宋婉君就具体行军路线、针对狄人战法的几种应对策略、乃至可能用到的特殊器械——她甚至提及了几种自己曾改进过的、适合草原作战的武器——又补充了诸多细节,眼眸发亮,神采奕奕。
林斐然则就如何利用朝廷邸报、地方官学乃至民间舆论为此次行动造势,如何安抚可能受影响的边贸商贾,提出了数条切实可行的建议,俨然已将此战前后内外诸事统筹考虑周全。
最后,林斐然下意识拱手,语气恳切:“陛下,若蒙信任,臣与宋长老虽不才,愿为陛下分忧!宋长老可参赞军机,甚至必要时可随军参谋;臣则于朝中统筹礼制、协调各部、稳定后方、营造声势,必使此战前有堂堂之师,后有稳固之基,战则必胜,胜则久安!”
宋婉君虽未明言,但微微颔首,眼中亦是跃跃欲试的锐光,显然对深入参与此事抱有极大热忱。
此言此态,让文华阁内静了一瞬。
锦宸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二人。
这两位平日里一位是才情绝世、清雅出尘的才女,一位是掌管礼法、沉稳持重的重臣。
此刻,一个谈起兵法战术如数家珍,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一个规划起庙堂协调、人心掌控缜密周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愿为陛下分忧”的话里,俨然透出一股“陛下你若放心,这仗怎么打、前后怎么安排,我俩都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架势。
锦宸:“……”
年轻的皇帝沉默地饮了一口茶,将茶盏轻轻放回手边的小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的目光在宋婉君因谈及擅长领域而愈发清亮逼人的眸子,和林斐然沉稳中透着无限底气的面容之间扫了个来回,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召此二人前来,固然是看中他们独特的才能——宋婉君对军务外事的精通,林斐然对朝局礼制的掌控。本意是想听听来自长老院、特别是可能与祁逍安关系密切的核心人物的意见,兼带观察。
没想到这二位……从战略战术到庙堂运作,从战场厮杀到人心向背,几乎给他规划出了一整套完整方案,甚至隐隐有“陛下您坐镇中枢即可,具体文治武功活儿我们来”的架势。
(锦宸:So?朕这是……被两位长老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仗怎么打、前后怎么处理都恨不得替朕操办完了?)
不过,这短暂的微妙情绪很快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锦宸看着二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欲施展抱负的光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们那位正在听月园中重伤静养、对外界纷扰似乎漠不关心的大长老,祁逍安。
祁逍安与这二人关系匪浅,堪称至交。他们此刻在自己面前,为北境军务如此殚精竭虑,甚至毛遂自荐,这份忠诚与才干固然可喜。
但他们的心,究竟更向着这煌煌天阙的江山,还是更向着那位神秘莫测、也许身负惊天隐秘、也许与这听月园乃至前朝旧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祁逍安?
他们此刻展现出的、堪称恐怖的全面能力,若用于他处……
这场突如其来的北境边患,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看清这些长老们,立场、能力与心思的机会。
锦宸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似乎颇为满意的笑容,缓缓开口:“宋长老、林长老所言,鞭辟入里,谋国老成,于朕,于朝廷,皆是金玉良言。宋长老于军务外事之精通,林长老于礼制协调之周详,正如先帝所言,诸位长老,确是经纬之才。”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调兵遣将,庙算决策,需经内阁、枢密、兵部详议,朕亦需广纳众议,权衡全局。二位长老拳拳之心、经纬之才,朕已深知。此番应对赤狄之事,便请二位长老,将方才所议,无论战略战术,还是礼制协调,详加斟酌,分门别类,写成条陈,明日早朝后,递至御前。至于具体行事之人选与权限……”
锦宸的目光再次扫过二人,意味深长:“朕,自有计较。二位长老身处机要,参赞谋划之功,朕必铭记。然冲锋陷阵,自有朝廷将帅;协调四方,亦需循朝廷体制。你们且先退下,安心将条陈写好。北境之事,朕,还需听听其他声音。”
这便是明确拒绝了他们“深度参与、甚至主导”的潜在请求,但充分肯定了他们的建议价值,并给了他们通过条陈贡献智慧的机会。
宋婉君与林斐然何等聪慧,立刻听懂了皇帝的言下之意——可用其才,但需置于朝廷框架与帝王掌控之内;可纳其言,但决策与执行之权,仍在至尊。
二人心中虽有一丝未能尽展所长的遗憾,但也明白此为帝王常态,更隐隐察觉到此番召见,问策之外,恐有深意。
二人当即收敛神色,恭敬起身,齐声道:“臣等遵旨。定当竭尽所能,详拟条陈,供陛下圣裁。”
“嗯。”锦宸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条陈务必详尽。”
“臣等告退。”
宋婉君与林斐然再行一礼,躬身缓缓退出文华阁。
直到走出殿门,被午后的阳光一照,二人才不约而同地,轻轻舒了一口气,但眉间的凝思却未散去。
方才殿中应对,看似顺利,甚至得到了皇帝的赞许,但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话语,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们心头。
陛下今日相召,真的只是为了北境军务吗?
那句“还需听听其他声音”,又是否意有所指?
对他们展现出的能力,是欣赏,还是……忌惮?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思与隐约的不安。
没有多言,只是默契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