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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长老

闻清风:满庭芳

自那日后,所有人都感觉得到,祁逍安变得更沉默了。

那沉默并非初时的疏离淡漠,也非后来的空茫出神,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向内坍缩的寂静。

他依旧配合治疗,按时服药,对众人的照料也报以微不可察的颔首,但那双眼睛,望向窗外的天光云影,望向床顶的流苏帐幔,甚至偶尔望向身边忧心忡忡的至亲好友时,都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冷而坚硬的琉璃。

林斐然、墨景辰等人私下商议过,试探过,终是无果。

那老僧、那清风观、那老道、那签文、那场诡异的山崩、崖下神秘的山洞,像一圈沉重而禁忌的符咒,将祁逍安与他们隔开。

他们触及不了他内心风暴的核心,只能默默守着这风暴外围日渐沉寂的表面。

于是,便也无人再去试图叩问或打扰,只将满腹的忧虑与疑惑压进心底,更细致地照料他的起居,更妥帖地处理外界一切可能扰他清净的事务。

听月园内,除了药香和御医往来,便只剩下一种刻意维持的、小心翼翼的安静。

时光走过。

御医妙手,名药吊命,加上祁逍安底子不差,那身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伤势,终是稳了下来,并开始向好的方向挣扎。虽然离康健尚远,但至少,他能被人搀扶着,缓缓下地,走上几步了。

这一日,天光晴好,暮春的风已带上了几分初夏将至的熏暖。

新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兄长,手臂稳稳地托着他清减了许多的身子,一步一步,从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室内,挪到了日光朗照的屋外廊下。

四月将尽,听月园里的春意,已从盛极时的喧阗秾丽,转向了一种繁华将逝的、静美的衰颓。

花架下,残香如缕,依依袅袅,不肯散去,昨日娇艳的瓣,今日已成碎锦,零落成泥,颜色依旧残红,却失了水分,在青石小径上铺成一层哀婉的叹息。槐树荫浓,叶底新蝉初试清喉,一声两声,高高低低,穿叶而来,划破午后的静谧,更添几分幽邃。偶有风来,掠过池塘,揉碎一池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浮萍疏影,惊起三两只蜷在岸边打盹的绿头鸭,扑棱棱划开水面,留下一圈圈渐渐扩散的涟漪。池畔杨柳,柔条千尺,蘸着粼粼波光,随风款摆,在水面信手涂画着无字的诗行,而那涟漪,便是诗行间起伏的韵脚。

祁逍安静静地站着,目光掠过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园景。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鸭惊蝉鸣,一切如旧,又仿佛一切皆非。这满园草木,一亭一池,都曾浸透过往昔最浓酽的欢愉与最深的印记,如今看来,却只像一幅褪了色的工笔长卷,美则美矣,却隔了层无法穿透的琉璃,再也触不到内里的温度。

“哥哥,外头风有些凉,站一会儿便回吧?”新月见他久久不语,只望着池水出神,轻声劝道。

祁逍安似乎没听见,目光投向池心那座飞檐翘角的亭子,听月亭。

匾额上“听月”二字,铁画银钩,力透木骨,是锦时安的手笔,亦是这满园春色、半生牵念的源头与囚笼。

“去亭中。”他开口,声音因久未多言而有些低哑。

新月一愣,随即忧色更浓:“哥哥,你重伤方愈,气血两亏,那亭子在水中央,还需过九曲桥,桥面湿滑,今日风又不小……还是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再去吧。”

祁逍安沉默着。

他何尝不知新月说得在理,此刻的他,莫说过桥,便是从这廊下走到园中,已觉气虚腿软,冷汗涔涔。

只是胸腔里那簇不灭的幽火,那自山崖坠落、自预言中滋生的、混杂着渺茫希冀与无尽煎熬的执念,驱使着他,想靠近那里,想坐在那曾承载了无数旧梦的亭中,或许……或许能在那片旧时月色曾笼罩的水波风声里,觅得一丝半缕启示,或是自欺欺人的慰藉。

但他终究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点得很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他不再看那亭子,任由新月搀扶着,缓缓转回身,一步一步,挪回那间被药气浸透、却也相对安全的屋子。背影在暮春的日光下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正午的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园中蝉鸣愈发鼓噪。

祁逍安素来有昼寝的习惯,重伤之后,精神不济,这习惯更成了必须。新月将他扶回屋内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又仔细检查了窗户开合的角度,确保通风又不至于让风直吹到他,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一直在屋内静候的林斐然和墨景辰对视一眼,走上前。祁逍安已自行阖上眼帘,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与郁结。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软榻移至里间的床铺上,动作轻柔,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处。触手所及,臂膀腰身瘦得惊人,骨节分明,隔着中衣都能感到那份嶙峋。林斐然心中暗叹,替他拉好薄被。

午时的碎金日光,透过窗棂上精致的菱花格子,一格一格漏进来,斜斜地铺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有几缕格外顽皮的光束,跃过窗台,攀上床边垂落的、绣着流云纹滚金边的帷幔,在那繁复华美的纹路上静静流淌,漾开一片朦胧而静谧的光晕。室内檀香细细,药味隐隐。

就在这片寂静即将催人入眠之时,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三下,规律而谨慎。

林斐然与墨景辰同时抬眼。

墨景辰以目示意,林斐然微微颔首,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宋婉君。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夏衫,梳着清爽的螺髻,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妆容浅淡,却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凝重。见是林斐然,她飞快地朝室内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斐然。”

林斐然侧身闪出,将门虚掩,与她走到廊下远离门窗处,才低声问:“婉君,怎么了?逍安现在正在休息。”

他以为她是来询问祁逍安午歇情况的。

宋婉君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不是祁大哥。方才,来了个小太监,是乾元殿当值的熟面孔,传陛下口谕。”

林斐然眸光一凝:“陛下?何事?”

“陛下请咱们过去,说是有事商议。”宋婉君道,目光清凌凌地看着林斐然。

林斐然剑眉微蹙,沉吟一瞬,问得仔细:“是请咱们俩,还是六个都去?”

自祁逍安重伤,他们几人几乎轮流守在听月园,除非必要,极少同时离开。皇帝此时传召,不知是何要事。

宋婉君轻轻摇头,鬓边点翠蝴蝶的触须在透过廊檐花架的细碎日光下微微颤动:“陛下只叫了咱俩。”

只叫了他和婉君?

莫非……与枫霞岭之事有关?

与那日他们出游的缘由有关?

抑或是朝中又出了什么需要他们居中协调、却又暂时不宜让伤病中的祁逍安劳神的具体事务?

无论是哪一种,都令人放心不下。但皇命难违。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透出静谧光影的房门,又看向面前等待他示下的宋婉君。

园中蝉声聒噪,一声急似一声,敲在心头。

“知道了。”林斐然最终低声道,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且稍候,我进去同景辰交代两句,我们便动身。”

宋婉君颔首,静静立于廊下阴影中。

暮春的风掠过池塘,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残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