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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郎

闻清风:满庭芳

锦宸离开后,听月园水阁内静得只剩下祁逍安低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的、被春风送来的细微水波与落花声。

他伤得太重,方才与皇帝的寥寥对答已耗尽了刚醒来积聚的那点气力。此刻意识浮沉在剧痛与昏沉的边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锦宸那句“关乎朝廷体面,天下瞩目”,沉甸甸的,像另一重无形的枷锁,压在他几乎散架的骨头上。

然而,比身体更尖锐的,是脑海里反复撕扯的几个碎片:

“归鹤唳残云,故剑鸣空匣。旧巢泥尚暖,新柳已逢春。”

“凤族末帝,九政陛下……故人将循旧约而归矣。”

坠崖时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骨骼撞击岩石树木的闷响与碎裂声。

最后……那个在尘土与断枝间,向他走近的、模糊的身影。

是谁?

那身影并非兵士的甲胄轮廓,也非山野樵夫的粗布衣衫,而是一种……仿佛隔着水雾、隔着久远时光看到的,既熟悉到令他灵魂战栗,又陌生到无从辨认的……影子。

他想抓住那影子问一问,想问你是不是他,想问你怎么才来,也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喉咙里涌上的只有腥甜,眼前最后的光景是嶙峋的岩石和疯长的藤蔓,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哥……”新月的呼唤将他从半昏半醒的边缘拉回些许。

冰凉的帕子轻柔地擦拭着他额上不断渗出的虚汗,宋婉君的声音也放得极低:“御医说了,醒了就好,能醒过来,最凶险的关头就过了。你且安心睡,我们都在这里守着你。”

疼痛无处不在,但疲惫更深。

祁逍安的眼睫颤动几下,终是无力地阖上,沉入由伤痛和迷梦交织的深渊。

………………

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是被灌入喉中的药汁苦醒的。

汤药温热,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腥涩气,显然是用了极珍稀的猛药吊命续骨。

祁逍安呛咳起来,每一声咳嗽都震得胸腔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慢些,慢些……”是林斐然的声音,稳稳地托着他的后颈,协助御医喂药。

一碗药艰难地喂完,祁逍安已是冷汗淋漓,唇上毫无血色,喘息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目光才重新在床边几人担忧的面容上聚焦。

天色似乎暗了,屋内已点起了灯烛,将众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什么……时辰了?”他气若游丝地问。

“酉时三刻了。”贺兰伊看了一眼角落的滴漏,温声答道,“你又昏睡了大半日。陛下派人来问过三次,连太后娘娘也遣了贴身女官来探望,赐下不少珍稀药材。朝中几位与你相善的同僚也递了帖子,都让林大哥以你需要绝对静养为由婉拒了。”

祁逍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林斐然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墨景辰一向整洁的衣袍也起了褶皱,萧楚言沉默地坐在稍远的灯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佩,贺兰伊与宋婉君还有新月三个姑娘更是憔悴不堪。

都是为了他。

心头漫过一阵沉重的涩然,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道谢太轻,愧疚也无用。

“赵将军……”他忽然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零碎话语。

“赵将军午后又来过一次,只是你未醒,他不便久留,留下两瓶军中特效的金疮药便走了。”墨景辰接口道,语气带着敬佩与后怕,“确是位胆大心细的虎将。他说找到你的那处山洞,极为隐蔽,洞口被厚厚藤蔓遮蔽,若非他观察仔细,见崖壁有新鲜断裂的树枝和血迹,又冒险垂索而下细细搜索,绝难发现。你当时倒在山洞深处,身下是厚厚的干苔,身边……”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祁逍安的神色,才继续道,“身边除了你跌落的痕迹,并无其他。洞内也未见野兽足迹或他人停留的迹象。”

山洞深处……干苔……

祁逍安闭了闭眼。

从那么高的山崖跌落,即便有树木缓冲,也必定是重伤濒死。

那样的状态下,他绝无可能自己爬进一个隐蔽的山洞深处。

何况他也没那段记忆。

那个模糊的身影……

是那人将他带入洞中的?

为何?

那人是谁?

是敌是友?

是恰好路过施以援手的隐士高人,还是……与那清风观老道一样,神秘出现又消失的存在?

“可有……询问附近山民,近日有无生人出入?或是有无医者、猎户救助伤者?”他问。

萧楚言摇了摇头:“都问过了。枫霞岭虽非绝险之地,但山阴一面崖壁陡峭,人迹罕至。那几日并无山民或猎户靠近那片区域,更别说见到什么生面孔。至于医者……山下镇上的大夫我们都暗中探访了,无人接收过重伤垂危之人。”

也就是说,救他并把他安置在山洞的人,没有留下任何世俗的痕迹。

就像那个预言了他身份和“故人将归”的老道一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与伤口的灼痛交织在一起。

这一切太过诡异,超出了常理可以解释的范畴。

是机缘?

是算计?

还是……那所谓的“旧约”与“归期”,已经开始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显现?

“逍安,”林斐然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带着沉稳的安抚,“我知道你心中疑虑重重,我等亦然。但眼下,千头万绪,都需搁置一旁。御医再三叮嘱,你五脏震动,筋骨多处受损,尤其是左腿和肋骨折断,稍有差池,便有终身之患。你需凝心静神,全力配合医治。唯有你好起来,我们才能从长计议,去查,去等。”

等。

这个字眼让祁逍安心头猛地一颤。

等什么?

等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成真?

等一个几百年前就湮灭的王朝的末帝的“故人”,从不可知的地方归来?

荒谬。

可笑。

可心底那簇幽暗的火,却因这荒谬的期盼,而不肯熄灭。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汤药、针灸、昏睡和断续的清醒中熬过的。

疼痛是永恒的底色,时而被药物稍稍压制,时而在深夜变本加厉地袭来,啃噬着他的意志。

御医署最好的医官轮番值守,用尽手段为他接骨续筋,拔除体内瘀血。

太后和皇帝赏赐的珍奇药材流水般送入听月园。

他像一个破碎后被精心修补的瓷器,过程缓慢而折磨。

林斐然等人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轮换看护。

朝中事务,若非必要,都由他们几人代为处置或婉拒。

外界虽有猜测议论,但皇帝亲自过问伤情并严惩失职官员的态度摆在那里,倒也没有人敢公然置喙。

祁逍安多数时间昏沉,偶尔清醒,目光便久久地落在窗外。

听月园的春色正一日浓过一日,池边垂柳愈发碧绿。

他望着那方小小的、倒映着天光云影的池水,望着“听月亭”的匾额,思绪却总飘向枫霞岭那日,飘向漫山灼灼的桃花,幽深的竹林,还有那首仿佛诅咒又仿佛希望的签文。

身体被禁锢在病榻之上,灵魂却仿佛在无边的迷雾中漂泊挣扎。

大约过了十余日,他精神稍好,能倚着软枕坐起片刻,也能进些清淡的流食。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

新月正用小银匙,一点点喂他服用加了蜂蜜的雪蛤羹。

忽然,外间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仍能听出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是墨景辰和萧楚言。

“……当真?看清楚了?”是萧楚言压低的、难以置信的声音。

“千真万确。派去的人反复确认了,那日我们下山后,确有一人曾出现在山脚附近,向樵夫打听过上山路径。只是打扮寻常,未能引起注意。这是根据樵夫描述绘出的画像,虽不十分精确,但……”墨景辰的声音更低了,后面几句几乎听不真切。

祁逍安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

“哥?”新月抬眼看他,疑惑地道。

祁逍安却抬手,轻轻挡开了她的手,目光直直地望向门口,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景辰,楚言,进来说话。”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墨景辰和萧楚言推门而入,两人脸上都带着凝重与犹疑。墨景辰手中,似乎攥着一卷纸。

“逍安,你醒了?”墨景辰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今日气色看着好了些。”

“画像。”祁逍安打断他,没有任何迂回,那双眼眸此刻亮得惊人,直直盯着墨景辰的手,“给我看。”

墨景辰与萧楚言对视一眼,知道瞒不过,也无需再瞒。他们走到床边,墨景辰缓缓展开那卷纸。

纸上用炭笔勾勒出一个男子的侧身像,笔法略显粗疏,显然画师并非名家,只是依据口述描绘。

画中的男子身着普通的青色布衣,身形挺拔,斗笠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清晰的下颌线条,和微微抿着的、显得有些淡薄的唇。

衣着、斗笠,都毫无特殊之处。

然而,祁逍安的呼吸,在目光触及那画像的瞬间,骤然停滞了。

画中人的姿态,下颌的弧度,甚至那抹唇线……像是一把生锈了数百年的钥匙,猝不及防地,狠狠捅进了他记忆最深处、那座尘封崩塌的宫殿大门。

“啪嗒”一声轻响,是新月手中的湿帕子掉落在了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兄长,看着祁逍安脸上血色褪尽,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空洞望着远方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狂喜、恐惧、茫然、深入骨髓的痛楚……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其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躯体撕裂。

“哥……哥哥?”新月一时不知所措。

祁逍安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幅简陋的画像钉住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像上方,却不敢真正触碰,仿佛那纸上的墨迹是滚烫的岩浆,或是虚幻的泡影,一触即碎。

几百年的时光长河在他脑海中奔腾倒流,掠过金戈铁马,掠过宫阙巍峨,掠过烈焰焚天,掠过孤寂长夜,最终定格在一张年少时、飞扬明亮的笑脸上,又渐渐与眼前这模糊侧影重叠……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

“他……”祁逍安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打听上山路径……是……何时?”

墨景辰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回答:“樵夫说大概是在我们上山后一个时辰左右。”

一个时辰后。

正是他们在栖云寺,即将遇到那位老僧的时候。

也正是……他抽出那支关乎“故人将归”的签文的时候。

时间,微妙地重合了。

祁逍安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牵扯着伤处,剧痛袭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了。

冰冷的寒意和灼热的渴望同时席卷了他,让他如坠冰窟,又似被架在火上炙烤。

是巧合吗?

一个与记忆中故人有着惊人相似轮廓的陌生人,恰好在那一天,那个时辰,出现在那座山下?

还是……那老道所言非虚?

故人……真的“将归”?

甚至……可能已经“归”来了?

就在那座山上,或许曾与他擦肩而过?

或许……目睹了他们的灾祸?

或许……那个将他带入山洞的模糊身影……

无数的猜测、疑问、期盼与恐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捆缚,几乎窒息。

“逍安!逍安!”林斐然察觉到不对,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汗湿,“你冷静些!这只是一幅画像,一个樵夫的口述,作不得准!未必就是……”

他想说“未必就是那人”,可“那人”是谁?是锦时安吗?那个早已在史书中化为尘埃的清晏帝吗?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说不出口。

祁逍安猛地睁开眼,眸底赤红,却有种近乎狰狞的亮光。

他一把抓住林斐然的手腕,力道大得完全不似一个重伤之人,嘶声道:“找……继续找!翻遍枫霞岭……不,京城周边,所有州县!客栈、酒肆、码头、车行……找这个人!必须……找到他!”

“可你的身体……”萧楚言急道。

“去找!”祁逍安几乎是低吼出来,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咳得撕心裂肺,唇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线,吓得新月失声惊呼,慌忙去端水拿药。

林斐然看着祁逍安咳血后更加惨白如纸、却异常执拗的脸,知道任何劝阻此刻都是徒劳。

那幅画像,那个时间点,彻底点燃了祁逍安沉寂多年、甚至可能沉寂了几百年的执念。

此刻的他,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若找不到一个答案,无论是希望还是绝望,这根弦恐怕会先于他的身体崩断。

“好,我去安排。”林斐然当机立断,沉声应下,对墨景辰和萧楚言使了个眼色,“加派人手,秘密寻访。画像多临摹些,但要谨慎,莫要惊动太多人,尤其是……宫里。”

墨景辰和萧楚言重重点头,收起画像,匆匆离去。

祁逍安脱力般倒回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精神冲击,几乎要将他拖入昏迷的深渊。但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故人将归……

故人将归!

无论那画像有几分真,无论那身影是幻觉还是真实,无论前路是希望还是更深的陷阱……

他必须等下去。

也必须,在可能的“归人”到来之前,先把自己从这该死的病榻上,挣起来。

窗外的春光,忽然变得有些刺眼。听月亭的飞檐翘角,在日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