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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发

闻清风:满庭芳

听完祁逍安道出那石破天惊的签文和老道的预言,林斐然、墨景辰等人皆被震得心神剧荡,呆立溪畔,久久无言。

山风穿过竹林,带来湿凉的水汽和簌簌叶响,却吹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寒意。

祁逍安的脸色在最初的惊骇与激动后,渐渐又恢复成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某种沉寂了太久的东西被彻底搅动,翻滚着旁人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是难以置信的狂澜,是深埋痛楚的悸动,也是一丝不敢触碰、却顽强滋生的微弱希冀。

“故人将归……”贺兰伊喃喃重复,声音发紧,“哪个故人?如何归法?”

没有人能回答。

宋婉君忧心忡忡地看着祁逍安,又望了望天色:“日头偏西,山间风凉,逍安哥身上本就有旧疾,不宜久留风口。不若……我们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这话提醒了众人。

林斐然压下心头惊涛,强自镇定道:“婉君说得是。此事太过离奇,需得缓缓图之。”

墨景辰和萧楚言也点头称是。

他们交换着眼神,都明白此刻最重要的是让祁逍安安稳下来,避免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假莫辨的“预言”冲击得心神失守。

祁逍安并未反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幽深的竹林的方向,眼神晦暗难明,转身率先向山下走去,步伐依旧疏淡,背影却仿佛比来时更显孤峭,也似乎……绷紧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执念。

回程的马车里,气氛比去时更显沉闷压抑。

窗外,来时还明媚的春光,此刻在逐渐堆积的云层下显得有些黯淡。

车轮辘辘,碾过山路,众人心思各异,却都默契地不再提及签文与老道,只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试图驱散那份沉重,但效果寥寥。

祁逍安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长睫在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淡淡阴影,薄唇紧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连他自己,此刻也是一片混乱。

马车行至一处较为狭窄的山道弯口,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林木丛生的斜坡。

忽然,拉车的马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下有些凌乱。

经验丰富的车夫“吁”了一声,紧了紧缰绳,疑惑地嘀咕:“这畜生,怎地毛躁起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阵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隆隆声隐约响起,紧接着,是山石滚落的哗啦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

“不好!是山崩!”车夫骇然变色,猛地勒马,然而已经迟了。

只见上方山壁,大片泥土裹挟着石块、断木,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动,轰然倾泻而下!烟尘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视线。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嘶鸣,随即被一股泥石流狠狠撞上!

“抓紧——!”林斐然的厉喝被淹没在巨响中。

天旋地转!

车厢像是狂风巨浪中的一片枯叶,被狂暴的力量狠狠掀翻、撞击!剧烈的颠簸和撞击声中,夹杂着木头断裂的刺耳噪音、马匹的悲鸣,以及众人的惊呼与闷哼。

祁逍安在车身倾覆的瞬间,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从侧面袭来,他本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厢壁在可怕的挤压下变形碎裂,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猛地抛甩出去!不是摔在狼藉的地面,而是直接飞出了山路,向着外侧的陡坡、那林木掩映之下深不见底的山崖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成凄厉的尖啸,失重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但比恐惧更先到来的是身体与沿途树木枝杈的猛烈撞击。咔嚓的脆响不知是树枝断裂还是自己骨头的声音,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眼前的世界疯狂旋转,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迅速逼近的、嶙峋的崖壁和浓得化不开的绿色……

噗通、咔嚓、哗啦……

不知撞断了多少横生的枝杈,缓冲了部分下坠之势,但每一次撞击都带来骨骼欲碎的痛苦和内脏翻江倒海般的震荡。

最终,一声沉重的闷响,他摔在了一片相对厚实的、积满落叶的斜坡上,又止不住地去势,翻滚了好几圈,才被一丛茂密的灌木和突出的岩石挡住。

世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

剧痛如同潮水,从每一个角落席卷而来,左腿传来钻心的锐痛,肋骨处也火烧火燎,手臂、脸颊被划破的地方湿漉漉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血。

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无边无际的疼痛和迅速蔓延开的冰冷麻木。

视野里是晃动模糊的树影和灰蒙蒙的天光,耳畔似乎还残留着山石滚落的巨响……

新月他们怎么样了?

也……遇难了吗?

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就在他快要彻底陷入黑暗时,模糊的视线边缘,似乎……有什么在靠近。

是一个人。

脚步很轻,踏在堆积的落叶和碎石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那人影逆着暗淡的天光,轮廓有些模糊,正从林木间向他倒卧的地方走来。

是谁?

是新月他们来找他了吗?

还是……山间的猎户?

或者……

祁逍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抬起手,想发出一点声音求救,可干裂的嘴唇只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他的视线,也淹没了那个走近的身影最后的轮廓。

他彻底陷入了昏迷。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破碎的光影、断续的声音、尖锐或钝重的疼痛……各种模糊的感觉在黑暗中浮沉。

似乎有人在搬动他,动作很轻,却依然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有冰凉的水滴落在干裂的唇上,带着山泉的清冽,也有微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液体被小心渡入口中。身体似乎被安置在了相对平稳的地方,身下是干燥的苔藓和落叶,隔绝了地面的湿冷。

偶尔,在极度昏沉的间隙,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深,很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叹息,又像沉默的审视。他想努力睁开眼看看,想问问是谁,可眼皮沉重如山,意识不断滑向更深的黑暗。

只有一点冰凉温润的触感,似乎被轻轻塞进了他紧握的、或是无力摊开的手心,那触感奇异,像玉,又比玉更温,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心神微宁的气息。

……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仿佛被碾碎重组般的剧痛唤醒的。

首先感觉到的,是明亮而柔和的光线,透过眼皮带来暖意。鼻尖萦绕着清雅的、熟悉的熏香,混合着浓重的、苦涩的药味。身下是柔软干燥的锦褥,而不是山野间冰冷的土地或苔藓。

他回来了?在……听月园?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攥紧——其他人呢?车夫呢?马匹呢?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渐渐聚焦,首先看到的是素雅帐幔的顶部,熟悉的云纹刺绣。微微转动眼珠,脖颈传来僵硬的痛楚,然后,他看到了床边趴伏着的人。

不止一个。

林斐然趴在床边,向来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散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墨景辰靠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却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萧楚言靠着窗边的柱子站着,抱着手臂,目光望着窗外,背影透着疲惫。贺兰伊和宋婉君则互相依偎着坐在脚踏上,头靠着头,呼吸轻浅,脸上泪痕犹在,新月更是伏在他手边,小小的肩膀还在轻微抽动,显然是哭累了才睡去。

所有人都还在。虽然形容憔悴,带着伤,但都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祁逍安的喉头,眼眶瞬间发热。他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却只逸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但这细微的动静,足以惊动本就警醒的几人。

林斐然第一个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到祁逍安睁开的眼睛,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脸庞,声音都带了颤:“逍安!你醒了?!”

这一声,瞬间惊动了所有人。

墨景辰从椅子上弹起,萧楚言蓦然转身,贺兰伊和宋婉君也立刻醒来,新月更是直接扑到床边,眼泪又涌了出来:“哥哥!哥哥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七嘴八舌的、带着哽咽的询问和庆幸声响起,但很快被林斐然稳住:“都别急,慢慢说!婉君,快去请王太医!景辰,倒些温水来!逍安刚醒,别惊着他。”

一番忙而不乱的照料后,祁逍安被小心地扶起些许,靠着软枕,用银匙喂了几口温水,干灼的喉咙才舒缓了些。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虽然疲惫憔悴,身上也带着些包扎的痕迹,但行动无碍,显然伤得不重,心下稍安。

祁逍安声音很轻:“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林斐然的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是赵将军亲自用绳索攀下崖壁,在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里找到的你。找到时,你气息微弱,满身是血,身上多处骨头……”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新月紧紧握着祁逍安冰凉的手,泪水簌簌而落:“哥哥,你昏睡了三日,御医们轮番守着,陛下也……也亲自来看过两次。我们都以为……”

祁逍安试图动一下手指,剧烈的疼痛立刻从四肢百骸袭来,让他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体被层层包扎,多处夹板固定,几乎动弹不得。

“你们……可好?”他勉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我们都只是些皮肉擦伤,惊吓过度罢了。”宋婉君用浸了温水的棉帕,小心翼翼替他擦拭额角,“车夫断了腿,马…当场就没了。就数你伤得最重,御医说,能捡回这条命,已是…已是奇迹。”

贺兰伊红着眼眶接口道:“陛下听闻此事,龙颜震怒,已责令工部与当地州府彻查山道,严惩渎职官吏。还说……等你伤势稍稳,便要亲自过问此次出游的详情。”

祁逍安闭了闭眼。

身体的剧痛无比清晰,但更清晰的是昏迷前最后的记忆——那道人苍老的声音,签文,还有那句“故人将归”。这一切与突如其来的灾祸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混乱而沉重的迷雾,压在他心头。

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征兆或警示?

“那位道长…”他忽然低声问。

亭中几人都静了一瞬。

墨景辰神色凝重地摇头:“我们脱险后,立刻派人再去寻那清风观与栖云寺。栖云寺依旧,香火如常,可那老僧,栖云寺所有的僧人都说没有此人。而且那清风观,派去的人回报说,只见一片荒芜竹海,白墙乌瓦的道观……踪迹全无。询问附近山民,皆言从未听闻彼处有何道观。”

萧楚言沉声道:“已着人细细查访,目前尚无结果。那老僧和那老道……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祁逍安没有再问。

他望着头顶素雅的帐幔,那帐幔上绣着淡淡的云纹。

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一阵阵冲刷着意识,而心底某个角落,那缕被“故人将归”四字点燃的、微弱的火星,并未因这场灾祸而熄灭,反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幽幽地、执拗地亮着。

故人……将归。

他现在还活着。

那么,他是否还能等到那个“归”字应验的一天?

这时,门外传来内侍清晰恭敬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床边的六人神色一凛,迅速起身,退至两侧,垂首恭立。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属于帝王的沉稳威仪,却又似乎比平日急促了些许。

明黄色的衣角映入祁逍安低垂的眼帘,停在床榻前不远。

“都起来吧。”年轻帝王的声音响起,清朗中透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以及一丝压抑着的余怒,“逍安伤势如何?可曾醒来?”

“回陛下,”林斐然作为代表,躬身回话,“祁长老刚醒不久,御医已来看过,说性命无虞,只是伤势沉重,需长期静养。”

皇帝锦宸并未立刻回应。

祁逍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担忧。

他艰难地想要撑起身行礼,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也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更密。

“不必动!”锦宸立刻上前一步,虚按了按手,语气不容置疑,“重伤在身,这些虚礼全免了。”

他在随身宫婢搬来的椅上坐下,目光扫过祁逍安苍白的脸和裹满绷带的身体,眉头蹙起,“怎会如此不小心?枫霞岭山道年久失修至此,工部与地方官员难辞其咎!朕已下旨严办。”

“陛下息怒,”祁逍安气息微弱地开口,每个字都像耗费极大心力,“是臣等……疏忽,与有司……无关。”他顿了顿,积攒了些力气,才继续道,“劳陛下……亲临探视,臣……惶恐。”

锦宸看着他那副强忍痛楚、气息奄奄却依旧礼节周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位年轻的大长老,才华绝世,性情却过于沉静疏淡,甚至有些……难以捉摸的郁悒。

他赐下听月园,本有示恩亲近之意,亦知祁逍安对那园子似乎别有情愫。

此番意外,他确有震怒,但此刻看着对方重伤虚弱的模样,那怒火也化作了更深沉的思量。

“且好生养着,”锦宸的声音放缓了些,“太医署会竭尽全力。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口。听月园那边,朕也会加派人手打理,你不必挂心。”

他话锋微转,状似随意地问起,“只是,你们七人平日深居简出,此番为何突然兴起,同游枫霞岭?朕记得,休沐前并无此议。”

问题来了。问得自然,却直指核心。

床边的林斐然等人心中微紧,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清风观与签文之事太过离奇,且涉及祁逍安讳莫如深的过去身份,绝不可为外人道,尤其是当今圣上。

祁逍安睫羽轻颤,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因伤痛而生的疲惫与平静:“回陛下……春日暄和,一时……兴起。久在城中……烦闷,便想寻个……清净去处。听闻枫霞岭桃花……正盛,故而……前往。未曾想……”他气息有些不稳,咳嗽了两声,牵动伤处,脸色更白了几分。

锦宸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年轻的、已初具帝王威严的眼睛里,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片刻,他颔首:“原是如此。日后若想散心,还是去皇家苑囿或近些的名园稳妥。此番教训,需得谨记。”

“臣……谨记陛下教诲。”祁逍安低声道。

锦宸又询问了几句伤势和太医的安排,叮嘱左右用心伺候,便起身准备离开。

行至门边,他忽又驻足,回首望向榻上之人,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逍安,你是我朝栋梁,朕之肱骨。这身子,不独是你自己的,亦关乎朝廷体面,天下瞩目。望你……善自珍重,早日康复。”

“谢……陛下。”祁逍安垂下眼帘。

帝王仪仗离去,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余下药香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墨景辰才低声道:“陛下他……似乎并未全信。”

“信与不信,此事也只能到此为止。”林斐然叹了口气,看向祁逍安,“逍安,当务之急,是你必须好起来。其余诸事都需从长计议。”

祁逍安没有回应。

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而脑海中,那苍老的吟诵声、坠崖时呼啸的风声、还有昏迷前模糊看见的那个走近的人影…交织缠绕。

那个最后走向他的人…是谁?

是幻觉,还是…“故人”?

他再次陷入昏睡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山崖下的山洞…他究竟是如何去到那里的?